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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在义乌-由流浪汉到富人,我声名狼藉的发家史(转)

作者: 邪子作品

第一章



  《混在义乌》----由流浪汉到富人,我声名狼藉的发家史。
  前言:我不知道自己要写多少字,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写多久,写到什么份上,憋了很久,很冲动,我已经到了非写不可的地步了,所以我决定先写,写到哪算哪,如果太监了,请大伙不要骂我。还有,如果我的回忆录太龌龊了,也请大伙不要骂我。我知道自己是个坏人,我应该在法律之外受到道德的遣责,但我现在还没有忏悔,可能年龄还不到,还有些血气方刚,还认为这是个大鱼吃小鱼的社会,强者胜,弱者亡。或许等到我老态龙钟时,我会忏悔,找个清静的教堂,每周固定的日子,独自一人开着我的宝马去和上帝谈谈心。
  我想说的是,除了杀人放火,我做过无数件坏事,这一件件坏事历历在目……
  《混在义乌》----由流浪汉到富人,我声名狼藉的发家史。
  1998年
  记不清是哪一天了,反正是夏天,我只记得自己一天没吃了,二天没抽烟了,三天没洗澡了,我在义乌一个叫甘三里的镇上东走西逛,我想找份工,但没找到。我不相信自己好手好脚的找不到工作,但是那些老板说看我瘦瘦弱弱的又戴幅眼睛硬是不要我,说我文不文武不武的没啥用。那时是民工潮,不是现在的民工荒。
  我两个月前来义乌是有工作的,在一家伞厂学徒,因为与人打赌亲了一口老板的妹妹,结果被老板赶了出来,二个月白做了,一分工钱也没有。
  我饿,真的很饿。
  我走到一个工地的自来水龙头前喝了一口水,看工地的老头老远冲我喊,喂!不能在那洗手!
  我只好灰溜溜地离开,我的底气还不及那老头的十分之一。我心想,我哪有那讲究,还跑这来洗个手,我是来喝矿泉水的。
  古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好在我昨晚一夜没睡(其实也没地方睡,最多就是小区内绿化带上的椅子上躺躺。)去原先打工的厂里偷了几十个煤球出来,我想实在不行时再出手,可以应应急。
  我有气无力地晃到镇子上的一家快餐厅门口时走不动了,那饭菜实在是太香了。
  不怕你们笑话,我特能理解朱元璋将当年喝的“猪下水”称为“珍珠翡翠白玉汤”。如果有猪下水,我也会当山珍海味喝。
  其实,这只是一家很脏、很破的的农民工快餐店,供附近工地上的民工解决午饭的地方
  换作今天,倒贴我一千元我也不可能去那种地方吃饭,更不可能流着口水、眼巴巴地瞅着流汗的民工们大口大口地蹲在地上吃饭。
  其实,这只是一家很脏、很破的的农民工快餐店,供附近工地上的民工解决午饭的地方
  换作今天,倒贴我一千元我也不可能去那种地方吃饭,更不可能流着口水、眼巴巴地瞅着流汗的民工们大口大口地蹲在地上吃饭。我的脚不听使唤了,就是不离那快餐厅门口。我产生了一个念头:进去看看吧,可能有剩菜剩饭。
  但我非常失望,每个空盘空碗都被饥饿的民工们舔食得干干净净。想想也是,一是饥饿,二是花了钱舍不得浪费。这就是民工饭店,不是五星酒店。
  胖胖而一身油味的老板娘走过来问我吃点啥?我说啥都行,我想吃,我没钱。我的声音很小很小,我毕竟算是半个读书人,懂得廉耻。老板娘看了看我一身脏兮兮又散发一身汗臭味,她可能认为我说的是真话了,也可能是在义乌这种人员混杂的地方,她见得多了。老板娘转身时,我脱口而出,我没钱,但我有煤。
  有煤?什么煤?老板娘问。我说煤球,烧煤炉的煤球。老板娘说不要。我急了,因为我太饿了,我不能不急。我说十个煤球换碗白饭,可以不?很明显,我的语气是低声下四的,我非常鄙视自己当时的行径,但那也是生存之道!
  是偷来的吧?老板娘问。我说是的,我后悔自己回答得太快了。没想到老板娘说,还不快去拎来?!我愣了一下跑出了快餐厅,我不知道自己是打哪来的力气,腿相当有力。我跑到一个废弃的院墙后面取出了昨晚藏好的蛇皮袋,里面装着黑乎乎的几十个煤球。
  我当面数给了胖老板娘,一共32个煤球,这样就换来三碗米饭。我当场扒去一碗,剩下二碗留给明天与后天的中午。我首先要保证自己在义乌不被饿死,要生存下去。那时的我并没想奢望自己以后能发大财,只想有碗安稳的饭吃,每月能有钱寄回家,就足矣。现在的我很感谢改革开放,但那时的我特恨改革开放,因为这我下岗了,从此生活无依无靠。
  古人说“温饱思淫欲”。
  虽然只是一碗无菜无汤的白米饭,但饥饿的我还是香喷喷地吃得一干二净。吃饱的我打着饱嗝,感觉很幸福,突然忘记了自己还在流浪中。吃饱的我坐在桌子边眼睛四下无目的瞅来瞅去,结果瞅到了胖老板娘身上。起先可能是因为我太饿了,没注意老板娘居然有一对浑圆巨乳。我这一瞅坏事了,我的体内突然喷发出了一种欲望,明显感觉到了下身硬硬的。其实,我不算是个好色之徒。多年后,当我成功时,我都不大喜欢去娱乐场所。那天,可能是因为我久未碰女人了,出于一种动物的本能吧。
  我推算了一下,那天我离家到义乌应该有六十几天,也就是说我有六几十天没有同我老婆房事了。在快餐店里,我的眼睛偷偷地始终不离老板娘浑圆的胸脯,她走到哪忙到哪,我的眼睛余光就跟到哪。她的胸是N极,我的眼睛是S极,紧紧吸在了一起。我想,我当时龌龊得不行。
  我一遍遍地劝自己算了,别胡思乱想瞎瞅了,万一被胖老板娘发现了那我明后天的吃饭大事就泡汤了。我真的不想饿死在义乌,我是有家室的男人。虽然我胸无大志,但我很清楚自己要养家糊口。如果我死了,老婆与孩子就是别人的了。
  我努力地把目光活生生且残忍地从老板娘诱人的双峰上拽了回来朝向门口,结果更坏事了。我看到一个嘴唇涂抹得红红的卷发女子正在朝快餐店里走,当他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了她身上浓浓的香水味,这香水味吸引我以更剧烈的眼光从身后打量她翘翘的屁股以及她袒露在外雪白的双肩。不用任何人告诉我,我知道这是一名小姐,全中国的小姐基本上都是这种打扮,而且这种小姐的档次不高,属中低消费场所。
  当小姐要了几份盒饭出门时,我居然鬼使神差地跟着她出去了。
  一前一后,我不紧不慢地跟着小姐在烈日下行走。小姐带着花伞,也没回头,所以她根本就不知道有个男人尾随其后。我不确定自己这样跟着到底要干什么,但我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就像作梦一样。这种希望很渺茫,渺茫的跟踪,跟踪一路的香水味。
  没多久,七拐八拐地,这位小姐走进了街边一个村子里。当然我没有半途而废,不紧不松地跟着。因为这香气,我忘记了自己身上难闻的汗臭味以及更要命的流浪汉身份。此时,我只是一个男人,一个充满欲火的男人,一个忘记家、忘记自己、忘记工作的男人。
  小姐走进了一个小院里,这是座红砖砌的二层楼房,也就是当地农民建起来出租的,房东不住在里面。通常,这种低档的出租房中住满了来自全国各地淘金者,他们与我一样,都把义乌当作是遍地人民币了,反正来的人都能捡点回去,捡多捡少看各人的造化。

我在院外止住脚步考虑了三秒钟要不要进去。我伸长脖子看了看院里很安静,乱七八糟堆满了各种破烂。我想,估计住户们都外出营生了,十有**就小姐一个人在。其实,我现在想起来真是傻到家了,你想想,小姐手中明明提着几份盒饭怎么可能一个人在家呢?!可能当时太急需了,所以想不到这么多,这是唯一合理点的解释。我产生了邪念,我要同这个小姐做一回霸王戏。我知道自己的体格真不咋滴,但是对付这么一个瘦弱女子应该没有问题。再说了,出来卖也不合法,她还敢报案不成?这想法来得特别快,也就几秒钟的事。真不是一路上想的,一路上哪有这想法,只不过跟着玩,跟着麻醉自己瞎乐一下。现在,我马上要把这乐子弄大了,心扑扑直跳,扑扑完之后又是咚咚声,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干小姐不给钱的事,对结果根本无法预料。

  我跟进院子时,小姐正收伞,收完伞她回头看了一下,当看到我时,小姐盯我看了看问:“你不是住这里的吧?”
  我说:“不是。”我有点紧张,回答得也快。
  小姐又问:“你想干嘛?”
  我不是急中生智,而是狗急跳墙想出了一句:“你不认识我了吗?”
  小姐重新盯我看了看居然说:“我做过你的生意?”
  我想,正是老天爷在帮我,这样就不费事了,直接进入主题而且是借口也完美。我趁机说:“是的,不久前。”
  小姐想也不想就信了,接着说:“你倒能记路的,不用人带自己就会找来了,上楼吧。”
  那一刻是我来义乌最快乐的一刻,我心花怒放,六十多天来的痛苦统统忘掉。我满脑子都是肮脏的想法“我是一个嫖客,我是来找女人的,我要寻开心。”
  到了二楼,小姐摸出钥匙打开了木门。
  进了门,小姐把钥匙与盒饭都搁在了一张破旧的桌子上。
  小姐回过身来突然对我说:“你身上怎么有股子臭哄哄的味道?”
  我说:“这大热天的能不出汗么。”
  小姐说:“你先擦下身子,味太重了。”
  自来水就在屋内。这种出租房就是这样,每个房间都有自来水,各用各的不相干,比我以前住单位的老式筒子楼还方便些。关于这样的出租房我再熟悉不过了,我在义乌住了几年这样的房子。其实想想,一路走来,我并没有想成为富人,只是这个社会一路把我逼成了富人。说实话,早年在义乌的人,只要你敢闯,不想过安稳日子,你就成功了一大半,不需要你有多好的经商头脑,也不需要你有多少启动资金。不过我自己倒是走了很多弯路,否则现在的事业肯定还会翻几倍。好像跑题了,收回来继续说小姐的事。
  虽然我三天没洗澡了,但我此时面对着清清的自来水也好无洗澡的欲望,我另种欲在燃烧,这种滋味只有年轻、已婚者、且离家者才能深刻体会。我抄起自来水边上的毛巾三下五去二就擦完了自己的上身。
  小姐看着我赤膊的上身怜悯地说了一句气人的话:“见过瘦的,没见过你这么瘦的,排骨都数得清楚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此时,我已经失去了往日贫嘴的本领,内心还是因为没钱而七上八下地担忧事后脱身有困难。
  说着话,小姐已经退去身上的连衣裙,但裤衩与背心还没脱。小姐坐在床边说:“兄弟,快脱吧,脱光过来吹电风扇。”
  有无电风扇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了,天气的温度在那时是被忽略的。我脱掉了长裤与短裤朝小姐扑了上去……
  小姐说:“别急,别急,我先把内裤脱了。”
  小姐在脱裤衩时,我的双手已经熟练地替她解胸罩的搭扣了。这之后的事就不用写了,大伙都明白过程,我要提的一句是,我太不争气了,二三分钟就完事了。这不能怪我,是男人都知道,久不碰女人,那事长不了。小姐当然不会抱怨了,她巴不得每个客人都早泄。
  完了事,我麻利穿好裤子为开溜做准备。我问:“多少钱?”
  小姐说:“同上次一样。”
  我故意问“上次多少?三十吗?”
  小姐说:“五十。”
  我假装在自己裤子口袋里翻了起来,翻着翻着我突然叫了起来:“哇,坏了!”
  小姐不解地问我:“怎么了?”
  我说:“忘记带钱了。”
  小姐立马变脸说:“你再仔细找找,怎么可能不带钱呢。”
  我说:“真没带,要不晚上我给你送过来吧,到时再玩一次。”
  小姐说:“怎么可能,你要是不来我向哪找你去呀?!”
  我问:“那怎么办?”
  小姐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番,实在是找不出任何值钱的东西。让我想不到的是小姐开门走了出去。我以为小姐放我走了,赶紧跟着走出了房门。让我更没想到的是小姐走出门后抬手就急匆匆地敲起了隔壁的房门来,边敲边朝我喊:“你给我站在那别走!”
  这一声喊与刚才床上的温柔判若两人。这一声喊让我知道了妓女、钱、感情三者的关系。
  我原先计划好是这样:推开小姐撒腿就跑!量这女的再厉害也追赶不上我,这是其一,其二,做小姐的虽然说脸皮厚,但绝对不至于厚到跟在我后面追让路人拦截我,就像喊人抓小偷那样。当然结果就是我顺利地逃之大吉。
  但我很背,这种背运应合了那段时间的遭遇。我的计划显然得不到实施了,因为隔壁房间迅疾打开了,跑出二女一男来。
  在二楼走廊上。
  “他怎么了?”其中一个男的问小姐。
  “没钱!来吃白食的。”小姐气愤地说。
  那问话的男人一把抓住我脏兮兮的衣领问:“真没钱?”
  我吓到了,这下吓得不轻,哆嗦着说:“我,我是忘记带钱了。”
  “忘你妈个头,妈个巴子!”那家伙随手就给了我脸重重一拳。我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痛,另一拳又打在了鼻子上。一股咸咸而带腥味的液体流进了我的嘴巴。我知道自己流血了。但我没有后悔,真的没后悔,因为我毕竟解决了生理上的一个大问题。像我这种流浪汉的身份要想解决这个问题难度可想而知。我想,只要你们不把我打残打死就让你们打一顿吧,反正我近日也无工作可干,小伤小病无大碍,只要不逼我要钱就行了。我既不喊也不求饶,我忍着!另个家伙也过来凑热闹,他伸脚踢了我屁股一脚,好在力道不大,我只是趔趄了一下就站稳了。见我没倒下,好像污辱了他,那家伙冲上来对我拳打脚踢……
  “好了好了,你们不要把他打死了!”刚才与我温存过的小姐不耐烦地说,她显然因为白做了一单生意感觉有些烦躁。
  “那怎么办?就这么放他走岂不是太便宜了他?”其中一个男的说。我不能确定是哪个,因为我疼得不行,蹲在地上起不来了,双手护着脑袋。
  “没钱就干活,找点活让他干干。”一个女的声音,显然不是与我上床那小姐。
  “我们这有屁活可干呀?”男的声音。
  “洗衣服,你们他**换下来的衣服都一大桶了,老娘我才懒得洗。”那陌生女人的声音。
  “就这样吧。”我熟悉的那小姐这样说。因为我欠的是她的钱,这事好像得由她说了算。事实也是这样,她同意之后我就又回到了刚才那个房间里,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摆在了我的面前,桶内满满地塞着散发着汗臭味与香水味混杂的衣物。  问候所有义漂兄弟姐妹,保重身体!
  说句内心话,洗衣服我不讨厌,因为下岗后,我在家没少洗衣、做饭。但不同的是,今天这衣服洗得太伤人,伤人的自尊。可能人太“倒板”的时候自尊心就会大大打折吧。因为那天,我只是稍稍感觉到自尊心委屈了一下,没有更多的难过。
  当时的我要求不多:不能饿死、活着、找到工作、往家寄钱,就这么多。
  在房间里,留下一个男的看住我,其他一男二女到隔壁房看电视去了。
  我先洗了洗自己满脸的血,然后开始洗衣服。看守我的那家伙时不时地叫一句:“你他**洗干净点。”
  在洗衣服时,我闻到了一股香烟味,烟瘾顿时上来了。我边洗边想如何让他那家伙赏我一根烟抽。

(我这辈子戒了无数次烟都没成功,我对烟的依赖性很重。哪怕在我最穷困潦倒的日子里,我也想方设法从老婆那讨点钱来买劣质烟抽。有时自己羞于去买劣质烟,我就让我隔壁住的老头帮我去小巷口的旧杂货店中买。)
  我抬起头一脸陪笑地问那个看守我的家伙:“兄弟……”我才讲了二个字,那家伙就朝我吼了:“哪个是你兄弟?你他妈皮痒痒了是吧?”
  我连忙改口说:“师傅,哪件衣服是你的,我帮你洗得更干净点。”
  那家伙听我这么一说,二只眼睛滴溜溜地在塑料桶与塑料盆之间来回瞅,“就那件青花的衬衣与那条红裤头,还有那条青牛仔裤。”
  我按他说的把三件衣物挑了出来优先搓洗。
  (那天,我感觉自己特能理解电视剧中跟在日本人后面混的汉奸,虽然行为可耻,但活着的确不容易。要会察言观色不说,还得学会收起自尊拿出一付做奴才的样来。那天的我就是这德行,活生生的奴才相。现在的打工者在工厂里受不得一点点委屈,否则就抬脚走人,十几年前的我们哪有那待遇,再刚强的人都在夹着尾巴工作挣钱。)
  那家伙看我卖力、仔细又优先洗他的衣服时不再对我吼了,我趁机说:“师傅,你抽的是什么牌子的烟?真香啊。”
  “红梅烟,四元一包的,你来根不?”他说。
  我知道那家伙中计了,我心想就让你显摆吧,反正我有烟抽就得了,于是我拍马屁说:“四元的红梅是好烟啊,我抽得很少,没钱买。”
  我刚说完,人家就把烟递到我嘴边了,还主动掏出打火机为我点上了火。我双手尽是肥皂沫,不能以手指夹烟就让烟一直在嘴边吊着。我一口一口深深而贪婪地吸着烟碱与焦油。
第二章

  

慢慢腾腾,我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把衣服洗完。很奇怪,洗完衣服我不想离开了,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最起码有可以说得上话的“熟悉人”了。我相信事情都过去了,只要表现得好,他们是不会再打我了。
  按吩咐,我把洗好的衣服的晾在走廊上的铁丝上。
  看守我洗衣服的那家伙见我晾好衣服便说:“你可以走了。”说完他也进了隔壁房看电视去了。房门咚的一声关上时我的心莫名其妙地收了一下,好像一种希望瞬间被击碎了。我在心底对自己说,我再等五分钟,五分钟内有人走出来我就鼓足勇气说自己想留下来,如果没人走出来,我就离开此地再谋生存之地。
  一分钟……
  三分钟……
  大概就是这么个关紧,有人开门出来了,是起先打我的那家伙,他瞅了我一眼问:“衣服洗好了?”我嗯了一声。他又问:“洗好了你还不走在干嘛?”我脱口而出:“我想留下来可以不?”我知道这种请求的希望是渺茫的,但是我真的无处可去,我只想有饭吃,有地住,干什么,怎么干已经是次要的了。
  “留下来?”
  “是的,我想和你们一起干。”
  “你能干什么?洗衣服?”
  我无语了,我也想不出我能干什么。我是男人身,我“卖”不了,我留下来能干什么?我只是穷急了,急需一个地方安身,就像那句俗语“病急乱投医”。
  看我低头不语,那家伙吼了起来:“滚!滚!哪来滚哪去!看见你老子就烦。”既然这样还能说什么,我只好抬脚走人,走到楼下毒辣的烈日下去寻找我能去的地方。

我走到一颗梧树下坐了下来,时间对我而言是富余的,我可以随地休息或是无聊地胡思乱想。那个下午时光,我特别地想家,想老婆孩子,我想打个电话回去,但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我都穷成这样了还去找女人干那事,我太不是人了,我对不起我的老婆孩子,我不配为人夫为人父。我在心底里遣责自己,但这与事无补。无论我怎么骂自己都骂不来二元电话费。我坐了一下午,就这么想着恨着。后来,我想出招了,我得拼命弄些钱来给家里打个电话,这才是最中之最重的事情。

我就在这棵梧桐树下一直坐到了夜里二点左右。不是我能坐,是因为我坐在这与坐在其他地方对我而言是一样的,都是坐。与其到处走消耗体力还不如坐在这,最起码肚子不会感觉那么饿得难受。那时的义乌还没有联防队员,如果换成是现在,我可能就被人打扰了。
  这天夜里的二点多钟,我去了那家伞厂,轻车熟路,我用木棍撬开了伞厂仓库后面窗户上的钢筋爬了进去,然后抱出了50把收折伞。很顺利,没一点点不测。
  那时的义乌工厂大多是家庭作坊式的,没有门卫,甚至像样的厂房都没有,都是在自家院子里或是租来的旧仓库什么的当厂房,然后挣了钱再盖,边挣边盖。仓库大多也是在平房中了,利于搬运货物。我知道后来的大厂中就有这样的,比如2005年收购上海霞飞的某化妆品厂就是这样。
  说实话,偷这家的产品我没有负罪感,因为他们本来就欠我二月工钱,我只是偷我应得的那份,甚至只得到了我应得的一半。
  我把偷到的伞藏在我藏行礼的那个破院里,用砖块掩得实实的,然后自己才开心地躺在一堆工地木板上睡去。夏天的蚊子特别多,我一晚上都要被叮醒十几回。2009年,义乌全市发动来蝇灭蚊活动,据说一为了防治一种什么病。我在想,要是那时有这种病,我十有**会染上,因为我接触的蚊蝇太多了。
  早上醒来后,我感觉又很饿了,但我没打算去那家民工快餐店,因为那晚饭是我中午的午餐,不能轻易去动。我忍着饿寻思着这50把雨伞如何脱手换成人民币:一是拿到市场或店里去转给店主;二是给卖给快餐店老板娘;三是去昨天挨打的地方找那两个家伙转手。
  思前想后,我决定采用第三种方案。因为一的风险太大,二没把握,三没什么风险,最多得不到什么钱。钱的多少不是最主要,我现在急需的是二元打个电话回家。当然能有个几十元是最好的了,这样我可以住上旅馆洗个澡、刷个牙什么的。

3月5日20时44分,在浙江义乌苏溪镇杨梅岗村,一辆轿车在行驶过程中不慎冲入路边池塘,车上4人随车一起沉入塘底。事发后,虽当地公安、消防等部门立即赶至现场组织施救,但车上4人均因溺水时间过长而死亡。
  据了解,义乌苏溪镇杨梅岗村有一个1000平方米的池塘,最深处可达5米,靠近岸边也有两三米深。5日晚20时40分许,附近居民突然听到有人喊“救命”,由于下着暴雨,天色灰暗,居民们只能看到有一辆轿车浸在鱼塘半中央,而且很快开始下沉,于是连忙拨打110报警。
  接到报警后,当地公安、消防、安监及苏溪镇政府等有关单位立即赶至现场组织施救。经消防官兵多次下水施救,当晚22时28分车辆被打捞上来,但车上无人,经多次打捞仍无法找到。义乌市公安部门随即联系金华打捞队前来作业。今日凌晨1时35分,金华打捞队赶至现场进行作业。至3时10分,2名男性和2名女性被打捞上来,但均已死亡。
  目前,事故原因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在去找他们前,我也想了很多,我知道钱对我的重要性,我不能不想,不能不考虑每个细节上的事,想得周全才能如愿以偿以伞成功换钱。
  我在路边捡了个破蛇皮袋,装了五把伞试探性地先投石问路,如果真不测被他们扣了,我还有四十五把伞,大头在后面,还是有希望。

我去的时候大概有十点钟了,那二男二女还在睡觉。这是正常的,他们都是夜间工作者。我敲了一个房间的门,出来一男一女,另外一个房间中的一男一女听到敲门声也出来了,他们都好奇地打量着我,实在不明白我怎么又来了?我拉了拉曾经给我烟抽的那家伙的手轻声说:“师傅,能不能一边去说个话,我有生意同你们做。”
  “什么狗屁大事还不能在这说呀?老子还要睡觉呢。”那家伙伸了个懒腰接着又打了个哈欠说。
  “不是,这里人多,说话不太方便。”我小声解释说。
  “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就在这说!”另外一个家伙朝我吼道。
  没办法,我只能当着众人的面从蛇皮袋中取出了一把雨伞,然后我说:“我有一批伞想找买家,但我不知道怎么找,于是我想到了你们,我觉得你们见多识广,人面熟,这点小事肯定能行。”
  “一批?有多少?”一个家伙问。
  “具体我没数过,反正不少。”我故意这样说,目的有二,一是告诉他们这不是太小的生意,二是慢慢套他们,这样他们会为了下批以及下下批货不至于不给我钱。
  那俩女的听说是这档子事,没兴趣听下去都打着哈欠回房继续睡觉去了。她们只会做肉体交易,其他生意都不感兴趣。她们太浪费义乌这个黄金市场之地了。
  (下面为了叙事的方便性,我将那俩个家伙取个名字:看守我洗衣服的个矮些就叫小矮吧,另外一个就叫大高。从始至终我也不曾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只是我生命长河中匆匆而过的一对过客而已。)
  “你想卖多少钱一把?”大高问我。
  “**块一把就差不多了。”我说。
  “**块一把?你抢钱呀?我看就值五六块一把。”小矮说。
  “胡扯个毛啊,五六块你给呀,这种伞顶多三块一把。”大高盯着小矮的脸说。
  三元一把,说实话,这种价位是很低,但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知道我就是送货上门来让他们宰的,我乐意被他们宰,我只要有钱拿就可以。如果他们不狠狠地宰我反倒不正常了不是。
  “三块五,大哥,给兄弟我一碗饭吃吃。”我故意说。
  “就三块,不行你走人,我们睡觉,懒得烦这小生意。”大高说得很假,但这假话很正常。
  “三块就三块,但要现金。”我装作心一狠,咬咬牙说。
  “当然现金了,哪个还像你呀,搞个女人还吃白食。”小矮又摆着厚厚的谱子说。
  大高狠狠地瞪了小矮一眼,意思是你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看你这穷酸样也是等钱用的主,那就给你现钱好了。”大高藐视着我说。
  (多年后,我回忆起大高藐视我的眼神一点都不生气,我感觉非常滑稽,我时常想起这眼神偷偷地笑出声来。)
  “那你们先要多少把?我现在就去取来。”我问。
  “先来个三十把好了。”大高说。
  “三十把太少了,要不先来个五十把吧?”我欠幸他们说的数字没突破五十。
  “那就五十吧。”大高说。
  “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这里有五把伞,大哥,你给个十五元钱,我好坐个摩的去取另外四十五把过来,路有点远。”我说。
  “你他妈真穷!怎么混的?!”大高边数落我,边从口袋中摸出十五元给我。
  我放下伞,取了钱快步溜烟下了楼。
  那一刻我心花怒放,那一刻晴空万里!
  我终于有钱打电话回家了!我对自己说,不要高兴,沉住气,还有钱进帐。我把钱藏在鞋垫下,这样才安稳。我往最坏的想,即使他们等下不给我钱,我也有十五元了,完全可以打个电话、吃碗牛肉面了。

谢谢上面给的连接,我去看过了。
  我当然没有坐摩的,我只是小跑了十分钟就到我藏伞的破院了,边跑我还不忘边在路边捡了几个蛇皮袋。
  取了伞,我火速往回赶。
  我对自己说,要快,不能不快,否则他们要是反悔我就白费劲了。古人说夜长梦多是很有道理的,我相信古人的学问。
  接下来的交易很顺利,我得到了一百五十元。这笔钱对当天的我来说简直是巨额财产。让我更加欣慰的是那俩家伙并没有扣下我欠小姐的五十元,可能他们是着了我的套想要下批伞,也有可能是他们认为自己赚大了,无所谓这五十元了。反正我是被宰得很舒心,很舒服,很心花怒放!我还不忘记讨了他们的BP机号,不要小看这传呼号,作用会很大。
  虽然我现在我有一百五十元了,但是我还是不舍得坐摩的,我走着回到了那个破院子取了我的行礼(一个旅行包)。我按计划好的步骤行事:
  第一件事,找个便宜旅馆住下,先洗个澡。
  第二件事,解决肚子饥荒。快餐店那二碗没吃的白米饭就当是送给胖老板娘了,不会再去吃了。我得找家拉面馆,吃完牛肉拉面。这些天来,我肚子里太缺少油水了,我还年轻,我才26岁,不能把身体搞垮了。
  第三件事要等到晚上才能办。我知道老婆现在上班去了,不会在家,我必须要等到晚上才能给她打电话。老婆在燃料公司上班,企业也很不景气,勉强才能发出工资,我理解老婆一个人上班、带孩子的辛苦。
  我躺在小旅馆的床上吹着电风扇感觉就像在天堂。
  我舒服地享受着天堂的时光,我在享受中睡去……
  我睡得太沉了,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我有些头疼,可能是闷在房间里睡觉中暑了,我想问题不大,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买药吃。虽然我现在有钱了,但这钱得省着花,再也不能过流浪者的日子了,那种日子太他妈不是人过的日子。
  我起床下楼,走到院子的水池边冲了个头,感觉头疼稍稍缓解了些。我抬头看看天,太阳依旧斜挂在天边,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我耐心地等待天黑,等待听到老婆孩子的声音。我太想他们了,我的亲人们!
  亲人们在家中拮据度日!
  我在外边贫困中挣扎!
  我从来没有这么迫切过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从来没有!
  难捱的二小时!
  八点一过,我走出旅馆的大门,走到街上,找到一家小超市。小超市里有几部公用电话,生意很好,挤满了往家打电话的民工。我候了十几分钟才抢到一部电话,赶紧拨了起来。嘟、嘟、嘟……几声过后,我听到电话那头喂了一声,我立马说:“你好,我是你对门的,麻烦你叫我老婆接个电话好吗?”电话那头让我稍等。我居然有些激动起来,可能是这电话费来得太不容易了。
  “谁呀?”我老婆的声音。
  “是我呀。”我克制自己的激动。
  “你在外面还好吧?半个多月了也没来个电话,我都急死了,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没事,我好着呢,厂里忙,天天晚上加班,我抽不出时间出来给你打电话。”我撒谎说。我不可能将我已经被老板开除的事说出来,那样的话老婆更着急了。
  “哦,你发工资了没有?女儿生病了,家里钱不多了,不敢乱花,只买了些药回来给她吃,你要是发工资了就先寄些回来吧。”
  老婆的话像根刺扎入我的耳膜,虽然我很清楚家里的情况,但还是很难受。
  “发了,今天发的,我明天就给你汇些过去。”我又撒了个谎。我不想让老婆失望。
  “明天你不上班吗?”
  “上的,我中午会请假出来给你汇钱,如果请不到假,我就后天给你汇。”我努力地为自己多争取一天的时间,虽然我知道这一天对我而言没什么作用,我没有工资可领,但我必须忍着难受鼓励老婆,“我没事的,很好,你和女儿在家要舍得吃,不要不舍得,我会寄钱回去的。”
  “嗯,你也要保重身体,天太热晚上睡觉不要贪凉,电话费很贵的,就这样吧,你抽空再打过来。”
  “那我挂了?”
  “挂吧。”
  “我真挂了?”
  “嗯。”

挂了电话,我突然变得精神恍惚起来,满脑子雾水。我木木地朝门外走。超市老板追出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说:“你还没给钱呢!”我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

回到小旅馆,我没有出去吃晚饭,一是我没胃口,二是我感觉到每一分钱的珍贵!我满脑子都是我二岁大的女儿可爱的脸,她生病时痛苦的眼神。想完女儿我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钱。我答应给老婆寄钱的,不能不寄啊。可我口袋中只有一百三十六元。我感动胸口一阵阵闷得慌喘不过气来。我摸出无嘴的平头香烟抽了起来,一根接一根,仿佛抽的不是烟是种罪孽。
  我现在能搞钱的事情就是偷伞,但我已经偷过一次了,再去危险性很大,我后悔自己昨晚没有将那窗户上的钢筋栓还原,如果这样暴露的可能性就小多了。我躺在床上想着去还是不去?去就意味着被抓的风险,不去就意味着让老婆失望。
  我从口袋中摸出一枚硬币扔到空中……
  是正面!
  老天爷为我作出了选择,我必须去冒这个险。老天爷也不想我让老婆失望,老婆是家的希望,有老婆才有家,老婆失望家也就没希望了。
  一定要去冒这个险,为了家,为了希望!
  还是选择夜里二点多钟出发,冥冥之中仿佛真有老天爷相助,一切顺利得让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但一百把伞真实地摆在小旅馆的床上,摆在我的面前,五颜六色的特别好看,象春天的颜色,一种生机色。有了这一百把伞,明天我就可以给家里寄钱了。钱的数目我都想好了,就寄四百元。这些伞可以卖三百,我身上还可以挤一百出来,这样合在一起就有四百了。我老婆知道我一个月有五百多的工资,寄四百刚好让她满意。老婆过得不容易,老婆的满意当然就是我最大的快乐。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我去超市打了个传呼给小矮与大高。这次我显得比上次慎重很多,不光是伞多了,而且是第二次所为。人们常说夜路走路了难免碰上鬼,我打传呼是要弄清楚二件事:一是那五十把伞他们脱手了没有?二是那俩家伙是否还安全。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电话回过来了,大高问是哪位,我说是昨天卖伞的那位,大高就跳了起来朝我嚷嚷:“你这孙子死了呀,昨天走后也不打我传呼联系联系,我有个朋友要买下你所有的伞,老子又联系不上你,急死老子了。”
  我一听很兴奋,赶紧说:“那我现在就给你送过去,你在家吧?”
  大高也很兴奋:“快点,老子等你!”
  这次我没省钱,带上伞直接叫了辆摩的直奔大高的住处。一路上我只祈祷上苍不要跟我开玩笑,让我顺利地过去这个坎。我不喜欢“前途未卜”这个词,太不仁义、太不厚道的一个词。我想,不管穷人与富人,我们都应当想像一个美好的明天,有阳光、有黄瓜白菜、也有BP机和家人。我们过日子,紧点没关系,我们不放弃就OK,我们努力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尽力就好。我们不需要“前途未卜”这个生硬的词来误导我们的生活。
  大高见了我第一句话就问我带了多少伞过来,我撒谎说带不动,只带了一百把。大高说行,一百就一百,我先送过去给他,明天再多送些过去也行。大高给钱很爽快,三百一分不少全付清。大高付钱的爽快劲让我轻易地能看出他赚得不少,否则就他们这些人能这么爽快不欠帐那就是太阳打西边出了。还有就是,大高还指望我剩下的那批伞让他发点小财,岂不知我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再见时可能就是2012年了。
第三章

  

收了钱,我一阵快跑到小旅馆,拿了行礼赶紧出门而去。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我很清楚自己必须要离开这里,离开廿三里镇,离开这个犯罪现场。我和伞厂两清了,我和大高两清了,我的前途还有光明,我的家庭充满希望,我不能为这破事栽了。
  我坐上中巴车直接往西,我到了义乌佛堂镇,这里是义乌的西边,而廿三里镇是义乌的东边,一东一西,我想自己应该是安全的了。
  下了车,我满大街打听邮局,我必须将四百元寄出,寄出才是最安全的。我觉得四百元钱放在口袋里太沉了,沉甸甸地让人恐慌。在邮局递给工作人员的那一瞬间,我轻松了,非常美妙的感觉,我把这种恐慌转化成了幸福与希望,转化成了家的温暖。
  我走出邮局摸摸口袋,我知道里面还装着三十四元钱。我要靠这三十四元在义乌生存下去,给家里寄钱,我相信自己能够做到!
  我要尽快找到一份新工作。

  现在是七月底,离过年还有六个月的时间,每个月按五百五十的工资算,我可以节约四百五十元,这样就是二千七。先寄一千回家,剩下的自己过年回去时再带回去。
  我盘算了一番,感觉就是这个帐了。

那时我想,只要我离开了这个厂,离开了义乌你们谁都不认识我,在这里尊颜远远不如人民币重要,二者我只能选其一,因为我是来义乌挣钱的,不是来争取人权的。
  这个厂子里的人不算多,大概七八十号人,主要以河南人与四川人为多。各地来的人以“同乡”为群体,经常性与其他群体发生摩擦,动不动就出手打架。现在有个词叫“低调”,那时的我不是低调,是根本不可能高调得起来,我的家乡就我一人在这家厂子里,我属“前不挨村后不挨店”无依无靠那类,我只能是遇事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就装怂。我只想平安工作,顺利拿工资。在这个指导思想下,我顺利又安全地度过了五十多天。我没事就看书,满宿舍都是书,有得看。别好奇,民工宿舍哪来那么多书?确实有,只不过全是盗版的杂志、小报类,比如《知音》、《婚姻与家庭》、《故事会》、《故事报》等等,合订本,单本都有。眼看就捱到了发工资的日子,说不开心那是假的,我日夜都在掰着手指算日期能不开心?
  人算不如天算!
  公元一九九八年我诸事不利,百般不顺,这是我后来总结的一句话。我都夹着尾巴在做人了,但还是会从天上掉鸟屎落在我的头上。
  宿舍里经常有人赌博,玩一种“诈金花”的扑克牌,现在的网上也有,比较刺激,很多年轻人爱玩。我没钱,当然只是偶尔看看。
  那晚,我从外边打电话回宿舍,看到我主管也在玩牌,于是我走到他身后站住叫了一声“好牌!”其实我根本没看到牌,原本只是想拍下马屁,没想到我主管拿的是少有的三个K,会玩“诈金花”的人都知道,这牌可了得了。其他几家也不知道是没牌跟还是因为我主管下注太大了些,纷纷弃牌。事情就这么简单。谁知那位主管气量非常小,看自己一手好牌没人跟钱气得不行,转过身来就恶狠狠地抽了我一大嘴巴,打得我云里雾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打完之后,鸟主管还不解气,朝我骂道:“叫你多嘴,他们不跟你给我钱啊!”我辩解说:“我刚从外面进来,你的牌是盖在桌上的,我根本就看不到。”
  “你他妈还嘴硬!”主管又举起手抽过来,这次我有防备一转身躲掉了。躲过第二巴掌之后,我转身出了门,我知道此时此地我无道理可讲,我能做的只能是躲,躲着远远的,撒尿也隔着他们三条江。

平白无故挨了一嘴巴的我虽然怒火难填,但也只能作算了。原以为我作算这事就了了,哪想,有好事者(也有可能是与我主管敌对者)将这事告诉了厂长。厂长开了一张一百元的罚单给了我主管。(厂里有规定,出手打人者罚款一百元。)这下我主管又恼了,他气汹汹地找到我要我给他一百元,理由是因为我暴露了他的牌,他才打了我。这叫什么理由?!但人家嘴大,他说是理由就得算是理由,就像现在的世界贸易,美国人说这是“游戏规则”,全世界就按这个“游戏规则”玩,否则你就出局。
  我当然不能出局,我同那鸟主管说:“我没钱。”
  主管给我的话是:“没钱我随时叫你滚蛋,滚出这个厂,你信不信?”
  我当然信,即使不真信也能当真的来信,我珍惜这份工作如同珍惜我的生命。于是我说:“我现在真没钱,要不过几天发工资再给你行不?”
  “可以,如果你骗老子,小心打暴你的头!”主管丢下一句话昂头着走了。
  几天后我拿到了来义乌四个多月后的第一笔工资五百二十二元六角。因为差二天不够一个月,所以不是五百六十元。按道理还要扣生活费的,我骗老板说家里人生病急需钱用,生活费就等下个月一并扣好了,老板这才开恩。这笔工资距我在单位上拿的最后一笔工资也有十几个月了,多多少少内心还是有点激动。以前在单位上拿工资习惯了,每次发工资都显得很平淡。那天才知,原来领工资让人的感觉如此美好。
  (现在,我自己每个月给员工们发工资了,因为亲历过,所以我从不拖欠员工们一天的工资,每月都让财务很准时地发放工资,如果有特殊原因不能按时发放必须事先张榜通知。)
  那天领了工资,我主动给了主管一百元,因为我不想惹事,我习惯了躲事。余下的四百二十二元六角,我想都没想就跑到邮局往家寄了四百元。因为有二个月没给家寄钱了,我必须寄,而且不能低于四百,这是我自己给自己定的标准。我自己在外边苦一点没关系,没人认识,老婆孩子在家中左右都是熟悉的邻居,不能过得太苦,这个尊颜是万万丢不得的。我不能让邻居们在背后指着我老婆说,这女人的男人成年在外就是挣不来钱,这样老婆会抬不起头来。我可以相像,当邮递员一次次上门送汇款单时邻居们投来的羡慕表情,那种幸福老婆会知道,我也知道。
  我原以为,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我会规规距距地在这个厂子里干活拿工资然后年底回家过年,但是,不顺的事再次来临。
  这家工厂是内销与外贸业务都做的工厂,那段时间,工厂接了一个外贸大单,全厂加班加点地干。做过外贸生意或是在外贸工厂待过的人都知道,外贸订单在交货时间上要求比较严,一般不会给你宽裕的时间去完成一个订单,时间上很紧凑。说句内心话,我很盼望工厂单子多,做不完,不是我品德多么高尚,而是我很想加班。加班工资按小时算,二块五一小时,很划算。对于我这么一个很缺钱的年轻人来说,别说二块五就算是一块五我也乐意干,反正晚上睡觉也睡不来钱,而且也无事可干很无聊。
  一般来说,杂工下班是厂里最迟的一批,因为我们要等工人们下班了才能去车间把货拉到仓库去交给仓管。
  仓库总管是陈师傅也就是老板的老爸,没什么文化,不过负责仓库是把好手,事事巨细,生怕哪个仓管偷了他家东西,盯得很牢。那几个仓管员被他盯着喘不过气来,工作稍不到位就得挨骂。这就是初期家族式的义乌工厂,现在改观了很多,但仍然有为数不少的家族式工厂存在,因为这些工厂不想把企业做得多大,说白了就是赚点钱,赚多赚少没目标。这样的工厂风险小,很实用,也很实惠。义乌这片市场能成今天这么大的火候与这些急功近利的工厂是分不开的。没有成千上万的小工厂为后盾,再大的国际商城也是一纸空谈。急功近利者有利则图,不在乎利的大小。大家一起图小利聚大利,全世界的眼光就往这聚了。先不管质量怎么样,工艺怎么样,人家便宜是明摆着的,你不要便宜货,大有人要便宜货,全世界毕竟还是穷人多。
  事后我才知道,出事的那晚有个仓管病假了,让陈师傅代管一下仓库。我送货去时比较迟,全厂人都下班了,我是最后一个。不是我想混时间好多拿点加班费,确实是那天货比较多,我整理了好长时间才弄完。
  我拖着货去仓库时,门是关上的,我使劲敲了敲门,门才开。我没想到陈师傅从里面走了出来,更没想到他的表情很不自然,像是做贼的那种表情。我心想,整个厂都是你儿子的,你躲在里面有啥好偷的?这么想着,我当然就不会怀疑陈师傅有何不轨行为了。当我拉着货进入仓库里面时,我才发现有个女人的长发露在仓库角落纸箱的后面。
  陈师傅发现了我的眼神中露出了疑惑赶紧用身体拦在了我的前面说:“乱看什么,时间不早了,赶紧下货回去睡觉吧。”我哦了一声就匆匆下完货离开了。
  我不笨,我能完完全全滴水不漏地猜到那是怎么一回事,但我知道自己如何去做,如何保持沉默。我还是那句实在的话:我还想在这个厂继续讨生活。
  过来二天,厂里出事了,一个江西的工人将老婆打得头破血流住进了医院。本来这事与我无关,事实上这事也与我无关,但是它就与我有关了,不说你们也知道是咋回事了。老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里问我这二天看到了什么又说了什么?我当然得说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说。老板说我很不老实。
  我想了半天,也为了能留下来,我鼓足勇气实话实说了,希望能争得老板的共识。我粗略地说了那天晚上仓库的事,我特别强调说只看到了像女人头发一样黑乎乎的东西,不能确认就是个人躲在那。
  老板说,你真没同别人说过此事?我说,我连那是不是个人都没敢确定又怎么能同别人说呢?
  老板还是不相信我的话,继续问道你觉得那人是齐芳吗?我问谁是齐芳时老板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没有回答我。老板越是沉默不语我心里越是没底,我不知道他要出什么牌,我能做的只是等,等老板出牌。
  我的心七上八下。
  我的感觉稀里糊涂。
  老板想了又想说,你得走了,今天就离开。我问去哪?老板说,只要你离开厂子,去哪我管不着。
  我懵了……就为这让我离厂?这种结局果真很强悍,强悍得让人无语。
  我说我哪也不去,就在厂里干,我喜欢这个厂。老板说那不行,这事没得商量。我说,我没钱,我身无分文您要我去哪啊,我出了这个大门将寸步难行。
  老板说,前几天不是刚发的工资吗?我说家里人病了,全汇回家了,这事您知道。老板看了我一眼从口袋中掏出五百元钱放在办公桌上说,拿去吧,抵你的工钱应该够了。
  我央求老板说,这事可不可以再考虑考虑?老板回答得比喝口水还快速,没得商量。既然没得商量,我只好灰溜溜地准备滚蛋。
  那一刻,谁也读不懂我眼里的沮丧与无助!
  当我转身离去时,老板说了一句,小伙子,我相信你是无辜的,但是你要理解我。我心里骂了一声,去你**假惺惺,我理解你,谁又来理解我、给我工作,给我家的希望?!

我又失业了!
  如果说上次失业是我自找的,不知深浅,那么这次我是完完全全被牵连的。好在,这次我身揣五百大洋,我可以从容地生存下去。我离开佛堂镇到了城西。那时的城西与现在所指的城西不同,现在的城西范围很广了,甚至与北苑工业区都容易产生混淆了。现在的大批工业厂房占据了城西的绝大多数土地面积,除了拥挤还是拥挤。义乌最有名的好几家企业都在城西建了自己的一期、二期甚至是三期厂房,比如浪莎、三鼎、王宾、伟海等等,都是世界上属得上的同行业龙头企业。

这次我之所以选择在城西落脚是因为我知道了义乌的劳务市场在城西红楼宾馆前。其实也不算是劳务市场,只是招工的,找工的都在那条街上汇集。那时义乌还没有正规的劳务市场,现在香山路上的劳务市场与人才中心是后来建的。
  我记得有部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很火了阵子,里面有几句话是这样说的:
  如果你爱他,
  就把他送到纽约,
  因为那里是天堂;
  如果你恨他,
  就把他送到纽约,
  因为那里是地狱
  ……
  我钟爱这几句话更胜于这部电视剧的主题歌。因为我在地狱者与天堂者混居的义乌风里、雨里、雾里、阳光里一晃十余载,我熟知地狱与天堂只有一墙之隔。此刻,如果你手中握有大锤那就不要迟疑,奋力砸开那扇墙;如果你只有小锤,那就沉住气,一小锤一小锤地砸,慢慢来,不要急。前提是你要向往天堂,你想,十分想,想得不行,然后行动就有了力量。九八年的我,没有想过天堂与地狱,我只是想在现实的人间活下去,活得好一点,幸福一点,自己顺风顺水顺心一点,足矣。九八年的我与现在的你们有相当大的差距,没法与你们相比,我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当然,就个人而言,我现在仍然平凡得毫不出众,只是思想认识上比九八年上了一个台阶。
  在红楼宾馆前转悠了几天,我对找工作慢慢失去了信心。这次不是找不到工作,而是心有余悸。眼看还有三个来月就要过年了,如果再有闪失,我可能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我想,这样不行了,我得干点什么,不能只是打工。我总结了五个月来的经历,调整了一下思路临时决定干点什么小生意,因为我口袋中有钱,虽然不多,但可以小试一下。

我知道老家开店、摆地摊的人都经常说到义乌进货,现在我人就在义乌,为何不去进点“货”卖卖呢?我为自己产生了这么一个大胆而新颖的想法欣喜起来。只是我还不确定自己要进什么货又如何卖,我想到了夜市。义乌的夜市很是热闹,因为打工者都爱逛夜市。每到夜里,夜市上可是人山人海,走路都是你推我推你的。
  我于是来到了夜市上,用专家的话说就是考察市场。我所看到的夜市很零乱,卖啥的都有,从服装到百货,应有尽有。我在夜市上来回走了二遍,内心有点失落。因为我口袋中的钱确实是太少了,做哪样都远远不够。
  失落后的我很是沮丧……
  我蹲在夜市一个角落里独自抽着烟,我不想放弃,我觉得我的想法很好。蹲了好长时间,我想到了二个方案,一个是卖磁带;一个是卖袜子。这二种经营需要的本钱可多可少,关键是又不占地,不需要固定摊位,可以流动经营,也就是说可以随地摆着卖。拿定主意后我就着手找货源。
  我先到了小商品市场,找到了磁带批发摊点,一打听,磁带要求的本钱还是稍稍高了些,我只能选择卖袜子。其实在卖磁带与卖袜子之间,我还是偏向磁带,因为那时的年轻打工者没有MP3、MP4,听音乐完全来源于小收音机或是录放机,可见磁带的市场潜力。那时我多想身上有一千元呀,如果有肯定选择了卖磁带而不是袜子,或许我的人生经历就此改变,上了另条轨道。
  但现实让我选择了卖袜子,现实给我上了沉重的一课。
  我批了四百元的袜子信心百倍地冲上了夜市俨然一个全副武装的将军……我随便找了个位子,把袜子摊在纸箱上方,并用硬纸板写了几个字“十元三双”站在纸箱前面,没有凳子我就蹲在纸箱后面。
  第一夜,我羞于叫喊,袜子无人问津。我眼巴巴地看着人来人往直至人散……
  开张不利的我回到小旅馆后坐卧不安。我开始反思自己的经营方式,我觉得可能还是要喊。我没钱买小喇叭只能是靠人工喊。想好了,那就实施吧,放下面子,放下不必要的面子,就像在工厂上班一样彻底放下,因为尊颜换不来生活费。
  第二夜,我卖力叫卖,人潮中有稀稀落落的几个曾经回头瞅过,也不知是瞅我还是瞅袜子,瞅完就扭头走了,没人问我话,哪怕是随口问问或是不问袜子问个路什么的。我在人头涌动的闹市孤独难受,我不能不难受我的袜子,那几乎就是我在义乌的全部家当。现在,我偶尔经过夜市,我都习惯性地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每个角落,仿佛在某个角落蹲着个“我”,曾经的孤独叫卖声被淹没了,曾经的记忆越来越深。
  面对两夜来未开张的尴尬局面,我又想了一个晚上,我决定换块广告牌把“十元三双”改成“十元四双”。
  第三夜,我在“十元四双”的牌子后蹲了三个小时,抽掉了十根烟,喊了几百上千噪子,卖出的袜子数量依然是零。我的声音越来越孤独,我的信心一落千丈,再也不是全副武装的将军,而是战败归来的蜀国士兵,我找不着丞相诸葛先生,我的军师孔明也只是个美丽传说。
  第四夜,我一咬牙,将牌子换成“十元五双”,贴近成本价销售。那时我已经要求不高,我希望上苍能原谅我的过失让我拿回我的成本。上苍照旧是虚无的,我依旧是失败的,败得一塌糊涂。眼看我的所有家当都将付之东流,我连回家的路费都将不复存在。难道我还要再去偷?从此走上一条不归之路?不能,绝对不能,那不是我的人生。我的人生是凭双手挣钱养家过太平日子。
  第五夜,我彻头稳尾失去了信心,我已经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牌子再改成“十元十双”。我想能捞回多少成本就捞回多少吧。这次“狠”得成功了,零零散散地有几个人买了。后来,来了一个中年妇女,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袜子然后问我还有多少货,我说不多,全在这了。那女的说她全要了。按道理说有人全要了我应该高兴或者说是激动,但是我莫名地情绪低落,没有一丝兴奋。我人生的第一次经营行为就这般草草收尾。我想起了一句成语“虎头蛇尾”。那女的与我点完货后叫我把袜子抱着跟她走。我问去哪?她说跟着她走就是了,一会就到。我怕上当受骗就多长了个心眼,我叫她先付钱,付完钱我再帮她搬货。女人二话没说很爽快地就付清了钱。
第四章

  
  我抱着袜子跟着那女人没走二分钟就到了一个摊位前,那女的说放下吧。我一看是个袜子摊,卖各式各样的袜子,品种很是齐全。这下我全明白了,但是那女人说的一句话我很是不明白,她悄悄对我说,小兄弟,以后有货就往我这送好了。我心想我哪还会有货啊,于是随口说没货了。那女人朝我嘿嘿一笑说,我说的是以后,不管哪天,你弄到货都可以往这送。

我这下算是反应过来了,原来她把我当成了小偷!

我想回家了,特别想!除了回家我好像已经别无选择,否则我又将陷入新一轮的困境。我不想再重蹈覆辙回到几个月前的流浪生活。
  我往家给老婆打了个电话说我想回家过年了,老婆说过年还早呢。我说我想家了,老婆沉默了一下说,我想你再挣些钱回来,我们家的情况你是清楚的,如果你实在不愿意那你就回来吧。
  我老婆性情很温和,我一直疼爱着她。我们结婚后几乎没有吵过架红过脸,所以为了她,我一门心思都在努力挣钱养家,让她像别人家的女人一样,平平安安过日子,我努力地去做事,不想让老婆失望。我没有将我在义乌经历的这么多事告诉我老婆,说了也只能让她担心,与事无补。我知道你们也出门在外打工,也有不顺心的事,但我相信你们也和我一样,在家人面前总是报喜不报忧。我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我们努力自己杠,杠不动了再说。
  虽然我出师不利让老婆失望了,虽然一九九八年我又将混过去了,但是我还有来年,还有来年的来年,只要老婆在,家在,希望就在。
  我坐了一夜大巴车于凌晨五点钟左右到家了。
  我没有轻松愉快的心情,因为我兜里没有钱。
  我没有感觉家乡的可亲,因为我兜里没有钱。
  我只是个失败而归者,我只是个半途而废的男人,我兜里没有钱。
  但我还是感觉到了温馨,家的温馨,熟睡中女儿笑靥的温馨,与老婆缠绵的温馨。无论我如何失败与失落,家都给了我热烈的温馨。
  温馨过后是刺痛,一种负罪般的痛。我没有兑现当初出门时的豪言壮语,我很害怕老婆开口问我要钱,因为我口袋中只有几枚硬币。我无法主动对老婆说我只剩几枚硬币了,我说不出口!

李宗盛有首《凡人歌》: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
  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
  ……
  多少男子汉一怒为红颜,
  多少同林鸟已成分飞燕。
  ……
  我是凡人,我终日奔波苦,我害怕某日爱人与我分飞燕。我清楚这个社会的现实面,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也理解我老婆。放弃一个连家都养不起的男人何错之有?
  我努力地表现自己,烧饭,洗衣,带孩子,我承包了所有的家务,目的只有一个,让老婆感觉我还是个可以过日子的男人。我不梦想有唯美的爱情,双方山盟海誓、相濡以沫、不离不弃,我只是很现实地想要有个完整的家。
  我能感觉到一种危机正悄悄向我逼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都会来的,无论是和风细雨地来还是暴风骤雨地来。老婆有好几次隐隐地想问我带回家的钱放哪了,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我理解作为家庭主妇想抓自家男人钱的心情,何况我们又是一个穷家。她并不知道她的男已经身无分文了。
  我就这么苦苦地在家生活了一段时间,其间的烟钱还是朝朋友借的。我原打算不是去朋友那借钱买烟的,而是想多借些给老婆,当是义乌打工挣回来,以此蒙混过关,过了这个坎再说。人穷时,再好的朋友也不真心了。平日的铁哥们只借给了我二百元,我不能怪他,我只能怪自己太不争气。有则故事是这么说的:
  甲对乙说,我给你一千元你出卖你好兄弟一次,可以不?
  乙说,不可能!
  甲又说,那我给你一万元。
  乙说,给得再多也不行,我们是铁哥们。
  甲说,好吧,那我打算给你一百万的,看来这事没商量了。
  乙赶紧说,一百万,你当真?
  故事毕竟是故事,虚构的成份很大,但故事道出了一个真理:钱的力量是无穷尽的。所以,我不怪也不能怪我的朋友,在钱与友谊之间,他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某天,老婆在饭桌上对我说她妹妹马上要结婚了要我随礼。我知道事情瞒不过去了,只好如实说我没有钱了。我记得当时老婆听完我这句话时饭含在嘴里睁大眼睛望着我说不出话来,我抬抬手让她先把饭咽下去再说。
  “你没钱了?你打工来的钱呢?”老婆阴着脸问我。
  “做生意赔光了。”我说。
  “做生意?做什么生意?你不是在厂里上班吗?”
  “开始上班,后来去夜市上卖袜子赔光了。”
  “你上班上得好好的干什么去做生意啊?”
  我没有接话,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我能说什么?
  “你的钱不会是给了什么人吧?”老婆狐疑而又大胆地猜测。
  “没,没有,真的是做生意赔光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结巴了起来,这可恶的结巴!
  “没有?那你紧张什么?说话都结巴了。”
  我低下头吃饭,那嘴巴几乎是贴着饭碗在吃。
  “这日子没法过了。”老婆说着说着就眼泪汪汪了,“我怎么就遇上了你这么一个男人,我真是自找的,你看看对门的,还有楼下的,以及左邻右舍,哪一家不是吃香的喝辣的?又哪一家不比我们强出一大截?是女人有本事吗?不是!是人家男人会搞钱。”
  我低着头嚼饭,嚼的什么味我自己都不知道,嚼了半天那口饭还在口腔中不肯下喉。而老婆还在继续唠叨,继续着结婚以来最长最多语气最坏声音最大的一次叨唠,“你看你,一个大男人成天在家带孩子、洗衣做饭,哪有男人样?你再看看别人家的男人,哪个不是在外风风火火地挣钱,风风火火地过日子……”
  我记得当时,我的神经“蹭”地一下就错位了,大脑中一声巨响,我所有努力背后的委屈全爆发了。我忽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瞪着老婆。
  老婆也跟着站了起来,她也瞪着我说:“怎么,你还想打我啊?来,你试试,你要是个男人今天就打我一顿。”
  我随手抄起饭碗砸在桌子上……

 “砰”的一声之后,我听到了一声尖叫,紧接着我看见了鲜血从老婆白皙的脖子上喷了出来。
  我吓坏了,赶紧拉开老婆的衣领查看情况。老婆生气地推开了,我又坚持地扑了上去。看到的一幕比那声尖叫更可怕:一块碎碗片深深地划破了老婆的脖子,转眼间,血就抹红了半边脖子,顺着衣服滑下来。
  我让老婆用手死力地捂住伤口,然后我抱起老婆打开家门就往楼下冲。瘦弱的我也不知打哪来的力气,我居然一口气将老婆抱到了楼下的大街上。气喘虚虚的我顾不上喘口气就四下找三轮摩的。
  摩的在大街上忙碌地飞奔来飞奔去,全是载着客的!
  我急了,抱着老婆站在街中央,看见摩的过来就迎面冲上去口中直呼:“师傅,快救人,快救人。”三轮摩的停下了,一个好心的乘客把车让给了我们。
  到了医院,来不及挂号,我抱着老婆就扑上了急诊室。医生看后说,赶紧送手术室,病情很危险……
  当老婆在手术室抢救时,我还算冷静。我走出了医院,走到院门口的公用电话亭给岳母打了个电话。我是迫不得已打的这个电话,原因很简单,我没有钱,我需要一个人来垫付医疗费用。这话很丢人,也很龌龊,但是实情。我想不到的是这个电话直接断送了我的这段婚姻。即使想到了我又如何,还是必须打这个电话。我了解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没有钱,他们都可以见死不救。这种事,报纸上、电视上满天飞地报导也解决不了实质性的问题。
  岳父、岳母、小姨子、大舅子都来了。
  亲人们赶来了,我没有感觉到温暖与帮助,我感到的只是一阵阵冷颤。我明白接下来我将面对的是何种审判,又将如何得到众叛亲离的下场。
  在医院里,虽然我一次次表白自己是无意伤害老婆的,但我的大舅子还是狠狠地给了我一拳,就在他准备给我第二拳时,我的小姨子拖住了他。
  岳母哭哭啼啼地指着我鼻子说:“金子怎么就找了你这么一个无用的男人,当初我就不同意,是她自己瞎了眼非要嫁给你这个乡下佬,我就说过乡下人粗野会打老婆的,这下验证了吧,今天如果金子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条老命就跟你拼了。”
  一个护士走过来让我们这群人安静,安静。
  岳母激动得不行,她没有顾及护士的话继续数落我,“你在家玩,你不挣钱,你没本事,我们都忍着不说你,只要金子愿意,她愿意受苦我们都没意见,过日子是你们俩小口的事,我们管不着,但你竟敢动手耍流氓了,这次没这么好说话了,我非得让金子同你离婚不可!”
  岳母说到“离婚”二字时,我的脑袋轰轰作响,虽然这话不是打我老婆金子口中说出来,但是我知道,这个危机已经揭开面纱了,很快就会被剥离露出狰狞面目来。我仿佛看到了不久之后自己血肉模糊的脸。
日期:2010-03-12 19:11:20
  那天,岳母还想数落我个没完没了,亏了岳父制止了她我才得以解脱。接下来几天,我岳母不让我照顾金子,她与我小姨子银子二人轮流陪护。
  金子出院后直接去了岳母家,我知道这是岳母的主意,是想隔离我夫妻。我也去过岳母家几次,岳母见我都是那句话,让金子与我离婚。我不相信金子会真的与我离婚,我当面问了金子,金子先是沉默不语,后来在她母亲的逼问下才点了点头表示要离。我不同意离婚,我知道离婚后对我意味着什么,家是我活着的目标,所有的希望。我心想先拖着吧,或许拖着拖着,时间一久,金子就回心转意不离了。于是我自己一个人住在家里,暂时不再去岳母家惊动她娘俩。
  人缺钱时百事都不灵!睁开眼都是烦心事。
  我发现家里没米了,菜没有我可以将就吃,米没有我就只能喝西北风了。打死我都想不到,在自己家里居然能碰上像义乌那样无饭可吃的日子。
  这可是我的家呀!
  我在家里遍处搜找,最后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了老婆的存折。我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是九百多,具体数字已经记不清了。九百多,这就是一九九八年我全家的存款。但是我没有密码,还是取不到钱。我犹豫了半天也没好意思给老婆打电话,我开不了口,我这要是一开口还不加速我们离婚的步伐?千万不能开这个口。但是我要吃饭呀,我不能坐在家里饿死。
  老婆要离婚,家里无米下锅,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我想到了我的父母,想到了我乡下的家。
  打小,我就是父亲的骄傲,因为我一直学习优异,用老师的话说,我就是上重点大学的料。但是,高考后我让父亲失望了。我知道自己是考不上大学的,因为在高中时期我爱上了美术,那时我已经对文化课没半点兴趣了,我梦想考上美院。很小的时候,有个命相师曾给我看过相,他说我一身的艺术细胞,很有天份,但是我这辈子注定吃不了艺术这碗饭。到今天,我的半生经历让很久前的那个相面师说中了。我没当上画家,也没当上书法家,就是后来梦想的作家也没当上。
  高中毕业后,父亲花了五千元给我买了非农户口,又花了五千元让我进了国营单位上班。父亲说,虽然你小子不争气没考上大学,老子也不能让你再步后尘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了。
  我知道这是父亲要面子,父亲太爱面子了,尤其是当上村长后更甚。我理解父亲,一个心高气傲的地主后代。父亲对我说,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你了,希望你能找个城里儿媳妇就谢天谢地给老子脸上添光了。
  父亲的这个想法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也想找个城里媳妇。
  当我看上金子时,我认死了这就是我未来的媳妇。追金子时,我着实费了好大功夫,因为当时追金子的男人可以排成一个班。我知道自己的短处,乡下人,无房无钱无好的工作,但我有颗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决心。
  年轻的时候,我长得蛮清秀的。清秀与现在的帅可能不是同一个概念,但那时的女人说小伙子都说清秀与否。金子看上的就是我的清秀与机灵。金子不止一次对我说,你是命不好,没有让你施展才能的舞台,其实你不是穷人、凡人命。不管金子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我都很感动。能娶到金子是我的福气。
  我和金子谈了二年恋爱,如果不是她的父母亲不同意,嫌我家是乡下的在城里没有关系,我和金子认识的当年就结婚了,因为我们真的情投意合。
  后来,我的父亲又东拼西凑给了我二万元,我与金子在同事那借了一万元,岳母那给了一万元,我才在城里买了一室一厅的居室成了家。
  转了城里户口、找了城里工作、买了城里房子又娶了城里媳妇,这下我算是地道的城里人了。父亲很开心,虽然为了我能成为真正的城里人,他老人家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我回到了乡下。
  父母对我的突然回来很意外,他们一直以为我还在义乌打工。要是父亲知道我正在闹离婚,而且是无饭可吃了才回的家估计会当场气吐血。
  我尽量避着父亲,怕他问东问西。好在父亲很忙,忙村里的事,忙自己家地里的事。父亲顾不上同我说话。我知道自己不能在家久留,所以我鼓足勇气偷偷地告诉了母亲,我在义乌没有挣到钱,身上没钱了,无法给小姨子随礼,家里也没米了。
  母亲知道我的近况,这二年来她只要去城里都会偷偷塞些钱给我用。母亲说,不能让媳妇看不起,男人口袋中不能没有钱。每次我都推托不要,母亲就说,不要死撑了,自己生的儿子自己清楚。第一次接过母亲给的钱,我心如刀绞,很不好受,后来就慢慢习惯了。习惯归习惯,但那感觉还是很不爽,很不是滋味。按常理,现在是我孝敬父母,给父母钱的时候了,而我还在用父母的钱,还是偷偷摸摸地用。我鄙视自己,一次、二次、无数次地鄙视。
  母亲给了我五百元,然后又让我带一袋米回家。母亲还摘了许多菜让我带回家,我没要了,怕村里人看见笑话。
  我没有将闹离婚的事告诉母亲,我怕她老人家担心。我叮嘱母亲,不要将我没钱的事告诉父亲,否则心高气傲的父亲会受不了。
  为了父母亲,为了我自己,我要坚持住不能离婚!
  我回到了城里,老婆还是没有回家。我走时特地在家做了几个记号,那几个记号显然原封不动。也就是说我离开家三天来,金子连家都没回过。我预感这婚姻是山穷水尽了。
  我再次去岳母家时,金子上班没回来。我没想到岳母居然为了金子给我跪下了,她求我放了金子;她说金子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不能这么过下去;她说离婚后可以让金子等我二年,二年内如果我能有足够的本事养老婆孩子就让金子与我复婚;她说……她说了很多很多,我记不住了,我也不想记住了,我胸闷,我口渴,我力不从心想随地倒下、躺着一睡不醒。
  我没得选择,我同意了离婚。
  其实,我不恨我的岳母,她曾经借钱让我买房子,曾经给我带女儿。今天,她为了自己女儿的幸福,她作了恶人。我理解这种舔犊情深,她没错。
  领离婚证的那天,也是改变我命运的一天。从那天起,我改变了人生目标,我不再想只是有份安稳的工作与收入,养家糊口过日子。我想成为富人,能有多富就努力有多富。自此后,我的大脑中每天都在回荡着“富人”这二个字。我深深地尝到了穷人的不幸与富人的美好。
  我的心态变了!
  一个人心态变了是种可怕的事,非常可怕。
  我带着这种可怕的心态步入一九九九年……

前言:我的一九九九年是丑恶、肮脏与扭曲的,我急功近利地致富不择手段,我忘却了人性本善的一面,满脑子的利欲熏心……
  离婚后,我将房子留给了金子,我没要。我知道自己没钱养女儿,这房子就当是给金子的补偿。
  我瞒着金子给银子随了二百元礼。银子没要,银子说,姐夫,还是你自己留着花吧,我知道你很需要钱,当然我更希望你能挣到钱并很快与我姐复婚。我一言地不发地把红包放回了自己的口袋。末了,银子还叫我不要怨恨她的母亲,母亲也是为了姐姐的幸福。我点点头憋着嘴想了一下说,我不会恨你**,我会成为富人给你妈妈看看,我要让你姐成为富人家的太太。
  我面临的最大困境是无处可居,城里的家已经不属于我,不再是我的家了。
  好在我还有父母,好在已近年关我有了过年的借口回家居住。于是,我满目悲情、千疮百孔地回到了乡下,我明白自己将面临父亲的责骂、无尽的悲愤以及对我无穷的失望。我在落魄似长江之水涛涛不绝,我的沮丧如酷暑的稗草垂头丧气。
  一个让人生厌的男人回家了!
  一个让父母怨愤的儿子回家了!
第五章

  
  从城里到我乡下的家有二十公里,我没有坐车,我背着行囊一路步行,我以此方式来惩罚自己的失败与落魄。无人能解救我,生我养我的父母也无能为力,上帝是伟大而无所不能的虚幻者,而我是渺小、一无所能的存在者。
  我一路走着,像个来自异乡的流浪者。
  我到家时还好父亲没在家里,母亲看到我疲乏的身子时吃了一惊,她问我是怎么了,我说没有什么,中巴车坏在路上我就走回来了。
  母亲又问,前些天刚回来的怎么又回来了?我说,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在城里也没事可干就干脆回家等过年了。
  母亲哦了一声说,那你怎么不把孩子带回来,金子一个人上班又要带小孩不累啊。我说,孩子姥姥带着呢,她姥姥不让我带回来,说乡下太脏了,不卫生。
  母亲没再说什么,半信半疑地忙做饭去了。我轻吐了一口气,第一关算是过去了。接下来还有第二道,第三道……不知道有多少道关等着我。我想,反正自己现在是死猪一只,就不怕开水有多烫了。
  我随时准备着为我的离婚付出代价。我不知道这个代价将是多重,我又是否能挑得起。
  当天晚饭时,父亲居然一句话也没问我为什么又回家了,我想是母亲已经告诉过他了。这第二道关也算顺利度过。我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能包几时算几进,容我慢慢同父母双亲解释。如果突然说出来对父母而言无疑是八级地震,到时地动山摇不可收拾。可怜天下父母心!
  在腊月,乡山人已经无农事可操劳,村民们会聚在一起打麻将。以往我也是个喜欢玩牌的主,但眼下我没那个心思。我白天在楼上看小说,晚上早早入睡。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就是宅男,一个农村的土宅男。我能感觉到有根无形的绳子栓住了我,使我羞于见人。偶尔走出家门也是去上厕所,低着头,见人都躲躲闪闪。
  我早已习惯先前村民们同我打招呼时的话,“大勇,回家来过年了,城里的媳妇也回来了吧?”现在,我已经不再是城里人,我又回到了乡下,我一事无成,吃父母的,花父母的,我连村里最没用的吴老实都比不过,人家吴老实还知道给别人放放牛挣点钱给他妈妈贴补家用。
  直到有一天,我上厕所时被村支书看见了,他喊我去他家打牌。村支书算是村里有身份的人了,同我父亲的关系也非常好,我不能不给他面子。于是,我就开戒了,没日没夜地从支书家玩到别人家,只要有赌局我都会去凑手。我沉浸在了麻将中,白天忘却了烦恼。可是到了夜里,我就想金子,想我的女儿,我想我们的家,想那种贴心窝的温暖。我很担心即将暴发的家庭战争,因为我父亲迟早会知道我离婚的事实。

  父亲对我一天到晚不着家只顾玩牌很反感,他训斥我说,虽然你已经成了家,是做父亲的人了,但是你还是我的儿子,如果你再继续这样赌下去就给我滚回城里去!
  于是,我停了三天没有玩牌,但是不玩牌的我心烦意乱、坐卧不安,有时一篇小说看了三分之一还不知半点意思,心思全不在书上,也不知在哪。我用双手发狠地掐着自己的脖子直至面色苍白才放手,我不是想自杀,我只是想虐待自己。
  烦,确实很烦。
  有人借酒消愁,我借赌消愁。我不能不赌,只有赌才能让我过剩的精力不放在想“未来”上。我没有听父亲的话,又去赌了。
  (其间,我上师专的妹妹放寒假回家了,她也劝我别再赌了,我却冲她吼,让她少管闲事。我妹虽然书比我读得多,她上了大专院校,但在家里的地位始终不如我,就因为我是男的,她是女的,她续不了家里的香火。但是我妹妹后来帮了我很大的忙,如果没有她我就没有今天的成就,可能最多也就是个小打小闹的类似加工厂的小老板。这是后话,暂且不多说了。)

  腊月二十九,父亲一早就催我进城去接金子回来过年,我吱吱唔唔地答应着,转身出了门。我没有进城,我已经没有了老婆,父亲也没有了儿媳,这个年不会安份,要死要活的时刻要来了。
  腊月二十九,心情坏到极点的我输光了身上所有的钱。
  傍晚时分,赌局结束,我没有回家,我无法面对父母。我沿着河边走,漫无目的走,不着边际地走,我不知道要去哪,接下来要干什么。冬天的河边很荒凉,但我的心比它们还要荒凉;冬天的河水很冰,我的心比它们还要冰。我走走停停,我想哭,但没有眼泪,我想挤滴眼泪出来都不行,眼球是干涩的。我朝着河对面的山峰大喊了几声,声音很快被寒风吹走了。我伸出手来捏了一下地上的河卵石,口中莫名其妙地喊了声兄弟。
  我就是河边遍地河卵石中的一颗,在寒风中缩着身子呜咽。
  我很后悔自己把所有的钱都输光了,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到早上,我肯定重先选择离开家去别的地方而不是继续去赌,去哪里不知道,反正得走。现在,我没钱了寸步难移。
  我在一个枯萎的草从中躺了下来,眼望着天空铅色的气流在涌动,越涌越黑。
  天越来越黑,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了,我躺在枯草堆中,时间在刀锋上移动,缓慢,很艰难。我一度神经错乱,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只有河水,费劲而傻呼呼的河水在弄出没必要的声响。后来,我在寒冷中缓过劲来了,人生都有一死,大不了让父亲劈了,就当杀了一头自己养的年猪。我站起身来借着打火机的微光往家走。我不饿,但我冷,身上冷,心冷。
  那晚回家时已经是九点多钟了,父母亲和我妹在看电视。
  父亲见我推开家门就腾地站了起来怒视着我不说话。我想父亲是愤怒得说不出话来,显然他已经知道我没有进城去接金子还输了很多钱的事。村子里比不得城里,就那上百户人家,有点风吹草动,一炷香的功夫全村就都晓得了。
日期:2010-03-14 00:56:59
  父亲用手指着我的鼻子过了好几秒的时间才厉声问我去哪了?为什么这么晚了才回家?
  我低着头不说话。不用我回答,父亲都知道了,不说还代表我没有狡辩与还嘴的意思,我只希望老父亲能平安度过此夜,不要因为我气坏了身子。
  你这个孽子,你怎么不说话?!父亲几乎要跳了起来。
  我说,爸,你打我吧,往死里打,我不怨你,我是你儿子,打我是你的权力。
  你以我不敢呀?父亲说完狠狠地给了我一耳括。
  我奇怪自己并没有疼痛的感觉,可能是我麻木了,四肢麻木,大脑麻木,神经麻木……我哪都麻木了。
  我接着说,爸,你再打,不疼,真的不疼。
  父亲吼道,滚!你给老子滚,老子没有你种儿子!
  我转身就朝门口走去,我无处可去也要去,否则刚强的父亲今夜肯定气坏身子不可。
  母亲拉住了我,母亲说,大勇,这么晚了你上哪?
  我说,妈,我没事,我哪都可以去,只要爸不焦心就行。
  我妈拉住我就是不放手,我拽了几次都没挣脱,我是真心要走的,为了父亲而走。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妹妹开口了,哥,你就给爸跪下认个错吧。
  我妹的话提醒了我,我觉得这话很在理,于是我扑通一下就给我父亲跪下了。父亲看我跪下果然没再打我了,也没再让我滚。
  父亲说,我问你个问题,你必须给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否则我就真不认你这个儿子,我们父子从此一刀两断。父亲是个倔强的人,在家里说一不二,我信他说的是真的。
  我点点头,目光零乱地垂向地板。
  父亲双手叉腰问,你为什么没去接金子回家过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难过的时刻终于到来……
  我刚才在河边躺了几个小时,冻了几个小时已经想好了,我说,金子要与我离婚。
  父亲问,为什么?
  我说,岳母和金子都嫌我穷,没本事,挣不来钱养家。
  父亲不信,在他潜意识里没钱不能成为离婚的理由,夫妻之间平时埋怨一下是可以,真为这事离婚讲不过去,所以父亲又说了一句,就为这事?
  我嗯了一声。
  父亲问我怎么想的,我随即说还能怎么想,真要离就离呗。父亲又大怒了,你这个没出息的,离了婚你还有家呀,你住哪?在哪生活?你想过你父母没有,这么多年来为了你就白白辛苦一场?
  我的头埋得更低了,接下来的堂更难过,真相一步步地向父亲在揭开。
  父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能有办法不离吗?只要你们不离,老子就是砸锅卖铁也替你们养大孩子,我和妈还干得动。你们要是离了,老子以后在村子里还如何抬得起头来?
  我吱吱唔唔含糊不清地说,这个,可能,没商量了。我的声音低得只有我自己听得清楚。父亲怒道,你说什么?大点声,我听不见。
  我提高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父亲从我的语气中警觉到了什么,所以他逼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已经离了?
  这下我真的语塞了,我没想到父亲年龄大了反应还这么敏捷。我沉默,只能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我听到父亲长叹一声之后紧接着一记重拳砸在八仙桌上……

我没敢抬头,我不是怕挨打,我是从内心深处惧怕我的目光与父亲的目光相碰撞,那会像尖刀一样扎得我体无完肤。我知道父亲决堤了,洪水泄了,人生中最大的打击就在那时袭击了父亲。我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母亲,她被我妹掺扶着一言不发。同样,我不敢看我母亲的表情,我猜测她心里一定如我父亲一般难受,只是她没有通过语言与动作表现出来。
  今夜,我是罪人。
  今夜,我让全家人面对就要到来的年三十毫无喜庆的气氛可言。
  父亲长叹了几声之后语气软了下来,他朝我低低地说了一声,起来吧,水已下闸我杀了你也没用。
  父亲毕竟是个聪明人,是个读过私塾人地主家后代,不是个大老粗,他晓得自己儿子时运不济下了岗,到处谋生哪有那么容易,所以他在无奈中原谅了儿子。媳妇没了没关系,儿子还是自己的,孙女也是自己的,日子还得过下去。  

年三十的气氛很硬、很僵!
  年初一,母亲一大早就装作满面春风地同家里人个个温和地打招呼,没话找话同我们说。母亲是慈善的母亲,也是明白人。新年新气象,不能愁眉苦脸。但是父亲乐不起来,依旧扳着脸,阴沉沉的。
  为了舒缓一下父亲的纠结,我同父亲说,爸,我岳母说了,金子会等我二年,二年内她不会嫁人。我说完瞅了一眼父亲,我看见父亲的眉毛扬了一下,又扬了一下。
  父亲问,等你二年是什么意思?我说,岳母的意思就是说,二年内我只要有足够的能力养老婆孩子就让金子与我复婚。
  父亲刚刚有点盼头的心又往下一沉,他说,足够的能力可是个无底洞,一年挣一、二万也可以养老婆孩子,挣十万也叫养老婆孩子,这个能有个准头吗?你那丈母娘只是拿话塞塞你吧?
  我没有接话,我也吃不准岳母的话是不是真心话。我只是希望我的岳母也是张雨生的歌迷,她也听过《我的未来不是梦》。
  父亲分析说,接下来你靠什么挣钱?在家跟着我种地还是进城找工作?种地肯定没钱,找工作也没钱,就我们这片的工资,能养活你自己就不错了。
  母亲接过话说,大过年的不说这个了,安心过年吧。
  母亲说完,父亲站起身出门去了。我没出去,我上楼到了我的房间里。我要干二件事情:一是写二个大字“富人”贴在我的床头;二是在手上刺青。
  我想好了,必须富起来,为老婆孩子,为父母双亲。古人说三十而立,我二十七了,还有三年时间,我能立得起来吗?我想我能,只要去想就能。现在有句广告语叫“一切皆有可能”,我那时想的是“一切必有可能”,差不多都是一个意思。我的理由是:我什么都经历过了,尊颜都不要了还惧怕什么?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说,放下自尊,立地成富。
  我准备好了二枚缝衣针,一瓶蓝墨水。我先用笔在手腕上画了条蛇,蛇身缠绕成个“忍”字。这个图案意味着,遇事要忍,行事要狠。
  双针深深扎在肉中很痛,我忍着,这种痛都不能忍的话,我还说什么致富,谈什么未来。一针,二针……无数针下去,血冒出来,擦去再扎……整整扎了一小时,我刺好了那个图案。这是一九九九年的春节第一天,我让自己出了血,痛在深处。
  (我原来没有刺过青,只是见别人刺过,所以刺得不好看,有时间我会附上图。我们那时代的人刺青都是针扎或是用女人美容的眉针刺。眉针的疼痛比缝衣针要轻缓很多,只是一般美容师不会给你扎。因为当时刺青不是时尚,是种混子的像征。)
  我把富人二字贴在床头,提示自己每天早晚各一次在心中默念一百遍,必须拿出和尚念经的信念出来坚持到底。
  精神上我已经作好了准备,可是行动上我还在想,我还没想到如何开始行动。我在等待老天给我的一个锲机。
  住我家隔壁的是吴老实家。
  吴老实的父母是近亲结婚,所以生了吴老实和他妹妹吴绿叶都有点轻微智障。这兄妹俩正常还算是正常人,只是脑瓜子不机灵,有点笨笨的,遇事不如他人想得周到,人也单纯。哥哥更为憨态,妹妹倒好些。吴老实的父母长相都不错,所以生了吴老实兄妹俩也长得不错。特别是吴绿叶,出落得水灵灵的,不听她说话做事,你根本感觉不到她是个脑袋时常缺根筋的姑娘。
  吴老实因为太憨一直娶不上媳妇,哥哥娶不上媳妇,妹妹吴绿叶一时半会就不能嫁出去。吴绿叶必须要等哥哥先娶嫂子回来才能许配人家,否则哥哥就更难找了。这不光是吴老实一家的规距,那时的农村普遍就是这个风俗。
  吴绿叶一直很喜欢我,在她十五、六岁情窦初开时就喜欢上了我。坦白说,我进城前没少在月光地里摸她的奶子。吴绿叶由于喜欢我也不反抗,乐意让我摸。很猥琐地说,绿叶的奶是让我一手慢慢摸大的,后来大得出乎我的意料,非常圆润。
  我没有和绿叶睡过觉,我毕竟读过高中,年轻时想法还纯洁,知道不能害人。我天真地以为,如果我睡过绿叶那么她就很难嫁出去没人要了,而我自己是不能娶她的,我父亲也不会同意。我父亲先是盼望我上大学,后来给我买户口进城,都是同一个目的让我变成城里人,娶城里媳妇。父亲一直有个心结,家族的心结。父亲就像《天龙八部》中的慕容复的父亲,想重新回到家族的辉煌。解放了哪还能有地主,于是父亲就想让我进城,以此显示地主的后代与众不同。
  我理解父亲。
  很快,村里人都知道我与城里的媳妇离婚了,他们当面不说我,对我还是象征像性友好地打招呼,但我不难猜测他们背地里议论我的话会有多难听。我不管了,也管不了他们,谁叫我自己不争气呢?
  我的心态进一步发生变化,准确地说是恶化,像癌症扩散。我不再是郁闷而是种焦急,我急于想发财。那年的正月,我没有去任何人家里串门或是打牌,我除了蜗在自己家楼上的房间里就是去河边走,一个人慢悠悠地走,我听河水的声音,让冷风吹我。我希望冷风可着劲地把我吹清醒,吹出一条阳光大道来。
  正月初十吧,就是这左右。
  我在河埠头看见了绿叶,她一个人在洗衣服。我原本想避开绿叶而走的,因为我不想让一个爱自己的姑娘看见自己成了一只狗熊。
  “大勇哥。”绿叶远远地喊了我。

这一声喊得真真的、柔柔的、不带半点虚情假意的,喊得我居然想哭。这就是“缺心眼”的绿叶,没有像村里其他娘们一样的势利目光。
  “绿叶,你洗衣服啊。”我走了过去说。
  “是呀,大勇哥你去哪?”绿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仰着脖子问我。
  “随便走走。”我说。
  “听说你离婚了是吗?大勇哥。”绿叶问得很直接,可能在她身上就没有婉转这个词,想到哪就说到哪,不会转弯抹角。否则她不会“缺心眼”了。
  “是的,离了。”我说。
  “你老婆真没良心哦,大勇哥是吧,她怎么就同你离婚了呢,城里女人就是坏。”
  我白了绿叶一眼没说话准备离开, 这种事我能同她讨论出个啥结果来。
  “大勇,你还回城里吗?”绿叶说这话时把“哥”字去掉直呼我的名字了,我记得很清楚。
  “不知道。”我嫌她问得太多了,打算尽快离开,懒得理她。
  “你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我帮你洗洗吧。”绿叶好像在没话找话。
  “我衣服又不脏,洗什么?”我说。
  “那我洗衣服了,你在边上陪我玩会可以不?”绿叶的话让我感觉她还在喜欢我,可是我哪有这心情,我愁得都快青丝变白发了。
  “我有事。”
  “大过年你跑河边有什么事哦。”
  “你话真多。”
  “你陪我玩会,我就不话多了。”
第六章

  
  我没再理她,一个人沿河边去了。走了一小段路,我停了下来,坐在河边的枯草上晒着久违的太阳。我的状态像极了一只慵懒的猫,外表丝毫没有心烦意乱的迹像。只有我自己知道,天不是我的,地不是我的,只有屁股底下这堆乱草是我的,我可以任意处置它们,就像上帝可以任意处置我一样。
  我回过头四下张望,依旧可以看到绿叶蹲在那槌衣的身影。我无心思看任何风景,这个女人根本就不属于我。现在除了我的父母亲,谁也不会收留我。我闭上双眼躺着,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在太阳暖暖的光照下,我居然睡着了。
  迷糊间,我感觉鼻子异样地痒痒。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绿叶,她正蹲在我的跟前用根枯草耍我玩。我问她,“绿叶,你不洗衣服在这干吗?”绿叶说,“我洗完了呀。”
  “洗完了你还不赶紧拎回家晒呀,这太阳多好。”我说。
  “不急,我一会再回家,我想陪你玩下。”
  “玩什么?”
  “说话呀。”
  “我不想说话,只想睡觉,你还是赶紧回家吧。”
  “可是我想和你说话。”
  “那好那好,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有些不耐烦地说。
  “大勇,听说你在浙江那边打工?”
  “你知道的还蛮多的嘛,你怎么什么事都知道?”
  “我听你爸说的。”绿叶边说边露出了天真的笑容,“那你还去不?”
  “不知道。”
  “你要是去的话可以带我去不?我也想出去打工,我妈说我在家里挣不来钱。”
  “你同我去打工?”
  “不可以吗?”
  “嗯,我想想。”绿叶的话像颗炸弹突然在我的面前炸开了,炸出了一条阳光大道来,我感觉眼前就那么一亮。

一个肮脏的想法跃入我的大脑。
  现在我一点都奇怪当初会产生这个想法。我想这个祸根缘于我的狗急跳墙、急功近利的思想,梦想着一夜暴富。“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我受够了贫穷与落魄!我唯有放手一博以获得成功。
  我就当绿叶是上帝开恩送给我的礼物吧。
  我同绿叶说:“绿叶,你还喜欢我不?”
  绿叶说:“可是你有老婆了。”
  我说:“那不是离了吗。”
  绿叶说:“你爸说你们还要好回去的。”
  我没有直接说我与金子还会不会好回去,但是我也没有说同金子不好回去。出于私心,我只是想暂时利用一下绿叶,借此获取我人生的第一桶金。我知道没有资本谈什么都是空的。绿叶的出现无疑会很快结束我魂不守舍的日子。我同意带绿叶去义乌打工,迈出我迫切想成为富人的第一步。
  我交待绿叶三件事:
  第一、不能同她父亲说是同我出去打工,就说是与同学一道。
  第二、朝家里要五百元钱,当路费与生活费。
  第三、不要向村里任何人透露出去打工的事,更不能向我的父母提及。
  我还告诉绿叶先不要着急,具体哪天出去等我通知。绿叶显得很开心,就像是捡了个金元宝。后来我才知道,绿叶高兴不是因为可以出门挣钱,而是高兴可以与我在一起了。从这点上说,我太浑球了,用父辈们的话来说就叫猪狗不如。我居然想利用一个姑娘对自己纯真的爱来达到目的。
  (我是在网上在线写的,故事说到这时,很多人都在纷纷猜测我是靠什么起家的,有的说是靠**头、拉皮条,有的说是靠人力中介服务,其实我真正起家靠的是什么都很难一句话说得清楚。人们常说天上不会掉馅饼,是的,说得太对了。我起家的路很漫长,我一无背景,二无资金,我做蛋糕的材料是一分钱、一分钱去赚取然后积累起来的。即使这样,还不可能一帆顺,曲曲折折的创业路很艰辛。如果时光倒流,我都不清楚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再来一次。当初一路走来完全是社会逼出来的,我不疯狂我就灭亡,我必须要求自己没心没肺地去干、去奋斗,哪怕失败后众叛亲离,因为我已经毫无退路可言。)
  正月十六,我找了个机会悄悄通知绿叶十八早上初发,我们分开走,到县城长途汽车站会合。绿叶同意了,她说当天晚上就同她父母说,应该没有问题能走成。
  我先说一下我的计划。
  我打算将绿叶带到义乌,然后租间廉价的出租房慢慢疏导绿叶去做小姐,过程可能有点复杂,但我有信心搞掂绿叶。KTV、夜总会、星级酒店这些地方我没做考虑,一是绿叶自身的条件不合适,机灵劲太差;二是我心里没底,不知如何运作;三是怕绿叶被有钱人包养或者带走了。我首先想到的小矮与大高的经营模式,我不清楚他们具体的操作,但那套方式比较适用。
  我想好的经营模式来源于亲历。
  在义乌市区有很多低档的旅馆,我在义乌夜市上卖袜子的时候就住过几天。这些旅馆里都有小姐,从20至40岁不等,收费也从30至80元不等。她们每天晚上六点至十一点多会守在旅馆自己的房间里,早上六点至八点再工作一次。每个小姐都有自己的房间,偶尔也会同客人包夜。有客人入住了,旅馆老板就会通知这些小姐去敲门问客人要不要服务,如果客人需要就在客人的房间里交易。每天夜里十一点多,小姐便下班回到自己的出租房里去,因为那里有个男人与她同居,这个男人可能是他的丈夫,也可能是她的男朋友,还有就是带她出来混的男人。
  旅馆里十二点以后入住的客人没有得到服务,这个没关系,也不会落下的,小姐们一大早就会来敲门,供客人们“早餐”。我入住的头一天,早晚被骚扰了二次,后来见我不要,老板就让小姐不要再去敲门了。我佩服这些旅馆老板的精明,想得真周到,每个客人都不会落下,用个不怎么恰当的词语叫“一网打尽”。

由于收费比较低,客流量也比较大,这些小姐的生意都很火,每天都有好几单生意。我算了一下,一个小姐平均每次按五十收费,一天按四次,一个月大概就有四千多的收入,一年下来就有五万元,除去花销,还能省下四万元左右。如果绿叶同意干这行,那么我就一、二年奔上了小康。我最多带绿叶干二年,二年后我再另谋生意。我已经明白,在义乌只要你有本钱都能做生意,小本小做,大本大做,而且只要踏踏实实地做就有赚。在义乌做生意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资金回笼快,不像内地人做生意,付款总是拖拖拉拉,没完没了地要也难要齐。这不是一家二家的事,大伙都这么干,你拖我,我拖他,他拖你,拖来拖去拖成了一个习惯。

(有人开始骂了,骂得义愤填膺。骂什么的都有,归类了一下,主要内容是遣责我的人格与关心绿叶的命运。我理解你们,真的能理解,你们本来是想看一个励志贴的,没想到只是一个肮脏与堕落的贴子。有的人骂我还有脸写出来,真有勇气。是的,如果当年按我的计划去操作了,就没了今天这篇文章,不是因为我没勇气去写,而是根本没有什么好写的,那样注定是个失败的结局,一条不归路。那样的日子只能养着我游手好闲,贪享安逸,不可能有后来的千辛万苦。我之所以还是如实写了出来,主要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当时穷得只剩下无耻了。)
  正月十六晚上,绿叶将出去打工的事告诉了她父亲,她父亲果真如我猜测的那样问绿叶同谁去,绿叶说是与同学一道。她父亲便怀疑起来,他说,你初中才读过一年,你哪有什么有交情的同学,再说了平时也没见你有玩得好的同学来家里玩过呀。绿叶只是绿叶,不是我,所以她当场哑口无言。后来,在她父亲的追问下,绿叶很快就将与我同行的事讲了出来。她父亲听后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正月十七,绿叶的父亲将绿叶要与我一道去义乌打工的事告诉了我父亲。到现在为止,我也不弄明白绿叶的父亲为什么要特地将这件事告诉我父亲。但是我的父亲听后就明确地告诉了绿叶的父亲,这事不妥,也不可能让我这样去干,孤男寡女一起还不让村里人说闲话?
  当父亲问我为什么想带绿叶出去打工时,我说是绿叶要跟我去而不是我要带她去。父亲说,不管是绿叶要跟你去还是你要带她去都不可以,你想要干什么?你不想与金子复婚了?
  父亲当然不知道我心里所想的,否则还不一刀砍了我,他只是认为我想借机占绿叶的便宜,与“缺心眼”的绿叶同居。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做出这种惹人言语的勾当来,所以他出面阻止了我。也正是由于父亲的强烈阻止,才没造成我的一意孤行。
  我与绿叶出去打工的事就这样黄了。
  我再次陷入了困境,我找不到出口,四面都是黑乎乎的墙,没日没夜地圈着我。   

当年,如果有人找我贩毒,我肯定毫不犹豫地就干了!
  当年,如果有人找我盗墓,我肯定毫不犹豫地就干了!
  当年,如果有人买五万元买我五只手指,我肯定毫不犹豫地就干了!
  当年,如果有人买十万元买我一只肾,我肯定毫不犹豫地就干了!
  当年,是痛心疾首的,正应了那句“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正月很快就过去了,我妹也上学去了,临走时我妹同我说,哥,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你是个男人,我相信你能挺过去你能好起来的。我没理她,我不想理任何人,我除了吃饭就是发呆,像只猫,天亮起床,到了夜里就睡。
  二十七岁,风华正茂,吃父母的喝父母的,有香有辣,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个中滋味自己最清楚。父母亲外出干活,我就守着房子,与耗子为伍,和苍蝇作伴。我一天说不到五句话,我本疯狂发财未果,落下疯狂自闭。
  我没有见到绿叶,后来听说正月二十几她就出去打工了,跟着村子里另几个女孩子走的,具体方位不知,我也懒得知。我懒得吃饭,懒得看书,懒得作梦,我像傻子一样活着,舒坦地活着,活在外人看不见的世界里。
  后来,我又慢慢不懒了,我读书,读卡夫卡,读这个神经病的作品,很费力,我喜欢这种费劲的感觉,有时读得我楼都懒得下了。
  每次进城去图书馆借书,我都戴着一顶很大的草帽,我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遇上了金子,街上无洞,我也不是耗子,我躲不进去。
  再后来,我又勤快了,我不光看书还看上了电视,整天等着看农村科教片,梦想着在农村广大的土地上做做文章。无心插柳柳成烟,致富经没给我带来好运,新闻中关于假学历的报导倒给了我启示。我那颗发财的心再次剧烈地抖动不已。

我进城了,不是看孩子,也不是看前妻,更不是借那个不抵用的破书。我是去找我同学的,我知道他在县政府工作。我找到同学后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要借他的毕业证用用。同学开始还有点担心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说我只是要复印件,不要原件,我拿到外面找工作去。同学还是有点担心,毕竟他自己在政府里工作,事事小心,犯不着为我有点闪失影响仕途。我说你同我一道吧,我做假给你看你就知道对你不会有影响了。
  同学好说歹说才同意带上毕业证与我一起到了步行街上的一家打字复印部。我先将毕业证原件扫描下来,然后将自己的相片贴上去覆盖住同学的相片,最后又让打字员打了一串毕业证号,我剪下来贴在原毕业证号上面。完了复印,但复印出来的还是不能直接用,因为贴的地方复印之后会有明显痕迹。于是我用橡皮擦轻轻擦去痕迹再复印一次就OK了。
  同学看完整个过程后对我树起了大拇指,他这下完全放心了。
  当我与同学走出打字复印部准备分手时,同学说了,你这样还是不行,你跟我走。我问去哪?同学说去我家。我不知同学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直感是对我有所帮助的。
  到了同学家,他翻出了几本书来对我说,这些是我读大学时的专业课本,你拿回家好好看看,凭你的聪明劲要不了多久就能全学完。我高兴地握了一下同学的手,那种感觉很好,很踏实,一种久违的快感。
  临别时,我当然没有忘记豪言壮语一番,我对同学说,等兄弟我在外面发了财一定回来请你大餐。同学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中饱含着很多种意思,这个就不用分析了,你们都知道。
  我想好了,既然我在外做普工挣不到钱那我就做管理、做销售,这样不但工资高,待遇好,最关键是有发展的机遇。逮着机遇就是财路,除非是老天永远不给我这个机会,如果那样我也就认了。
  我就无怨无悔终老一生!
  那年的春夏之交,我发奋图强自学那些专业课,我不知这些将来有无用处,但我知道学了总比没学强万倍。我记忆中有企业管理、统计、财务等等吧,内容不少。父亲看我成天看这些书还不停地做着笔记,很是纳闷,因为在他心目中我自从上了高中后根本不爱学习了。一个连高考都漠视的人会去看大学专业课本?父亲不理解,但他不说。他那时对我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是亲生子,另一方面是浪子,恨铁不成钢这块铁也是自己的铁。所以父亲与我就像同租一个房屋的两个陌生房客,互不言语、互不干涉。我能想像父亲对我的失望之情。

我原本以为我躲在楼上两耳不闻窗外事,静心学习、慢慢化解心魔就避开了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但是我错了,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纯属意外中的意外。

那天,我在楼上看书,听见楼下有人争吵。起先,我没在意,因为农村里人争争吵吵是经常有的事,鸡毛蒜皮的事都爱喊破嗓子,好像谁的噪门大,谁就有理。后来听她们越吵声越大,我不用竖起耳朵就听出了一个是我母亲的声音,另一个是村里出了名的泼妇吴某。我是这样想的,虽说我妈同这个吴某争吵肯定讨不得便宜,但是两个女人吵架我出面总不合适,再说了,我当时混成那样子也没什么脸出去同人家理论,多多少少还是人点自卑。
  我又听了一会,听出个大概来了:我家的鸡跑到吴某的菜地里吃了她家的菜,所以吴某上门来讨赔偿。我母亲就说让她上我家菜园里去摘菜算补偿。事情就是这么点芝麻点大小的事情。可吴某死活不干,我母亲当然仗着自己的男人是村长口气也不软。俩人就越吵越凶,越吵就话越多。吴某就拿出了自己惯用的伎俩泼口大骂,从我家祖上是地主,欺压村民骂到我父亲是村长贪污腐败再骂到我是个废物,城里呆不下去只好灰溜溜地滚回到乡下来了……
  这下我坐不住了,我自己都受够了自己,所以我躲着,不见你们,离你们远点,可你们还是上门来欺负我。
  我冲下楼……
  吴某见我突然冲到了她的面前,顿时愣了一下憋住了气没吱声。可能她以为大白天我一个大男人不可能窝在家里,所以肆无忌惮地骂我家八辈子祖宗,我的突然出现实在是带给她太大的意外了。
  我站在吴某面前时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揍她一顿?这不太可能,村里人最忌讳男人出手打女人(自家男人打自家女人除外),这个我当然懂,我懂得这个胜于法律的老祖宗传下的规矩。
  吴某毕竟是吴某,号称村里第一泼,当然不是浪得虚名。她看我只是铁青着面站在她的面前没什么举动,于是继续撒泼,这次她将苗头对准了我。吴某挥舞着双手在我面前张牙舞爪,口中不三不四地说,干什么呀,我怕你呀,你个街上混不下去的臭痞子,你还想打我是不?
  我母亲见状赶紧拖住了我,将我拉到一边悄悄地说,大勇,这没你什么事,你可不能打她,否则这事就闹得太大了,到时连你爸都下不了台。

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知道这种事的水深水浅。可吴某不这么想,她见我母亲将我拉开就更来劲了,赶紧追了过来顺势以头往我怀里撞,口中嚷嚷,你打呀,有种你就打死我,你不打就是畜生。我知道她这是耍无赖了,赶紧一侧身以避开她的身体。我想,只要我的身体不接触到她的身体,吴某就没理由讹我出手打过她。这吴某以为我这个大男人不会怕她更不可能避开她的身体,所以就使尽了全身力气来撞我,她以为撞我撞得越狠就越有理由讹我打过她。没想到,这力道让她直扑在了石墩上。在我们老家,家家门口都摆有石墩,有的上面还搭着厚木板供人休息时坐着闲聊。
  我母亲没看清楚是我推的吴某还是吴某自己撞上石墩的,所以她吓坏了,赶紧向前扶起了吴某。
  我看到的吴某满脸是血,也不知那血是打鼻子出来的还是脸上皮肤流出来的,总之血流得挺多的。我心里还在发笑,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吴某本想以一抵二赚个赢头,这下赔了夫人又折兵损失大了。如果就么自认倒楣那她就不是吴泼妇了,所以吴某推开了我的母亲,她大喊大叫“痞子打人了!痞子打人了!”,边喊边冲上我,想揪着我不放。我当然不会上她的当,转身一次次避开她的身体。母亲见情形不对,朝我喊,大勇,你快跑,跑得远远的。
  我听从了母亲的话撒退跑开了。
  其实这一跑就更坏事了,吴某跟在我后面锲而不舍地追着。这下惊动了全村人,我脸丢尽了,还落下了出手打女人的坏名声。事后想想,那天我要是不跑也不行,我立在原地与吴某也是纠缠不清,推推搡掇中难免有身体碰撞。我一跑吧,身体碰撞是没了,但村里人都认定我打了人,否则跑什么?这不是心虚又是什么?说什么话的都有,什么仗着老子是村长啊,仗着自己在城里混过呀……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我相信那句话“人倒楣时喝凉水也塞牙!”
  真是搞不懂,我又没得罪过村民,干嘛个个都要羞辱我?!难道他们都像是五四时期的愤青?都像仇恨军阀一样地仇恨我?我想不是吧。说到底还是人云亦云、以讹传讹太恐怖。
第七章

 
  吴某追不着我,找不着我,急着在村子里打转。有好心的村民就给吴某出主意了,让她去镇上的派出所告我,保准能让我坐牢。这吴某一听是呀,怎么就没想到呢。于是,吴某就跑了几里路到了镇子上。到了派出所,吴某脸上的血没擦,她心里明白这是我的罪证,不能毁掉。
    派出所民警看见了吴某满脸是血就完全相信了她的一面之辞,当场认定我是出手打过人了,于是,两个民警就先把吴某带到了镇卫生院就医。就完医,俩民警又跟着吴某到了村子里找我。尽管我父亲是村长,与民警都很熟;尽管我并没有出手打人、也不可能承认自己出手打人,民警还是将我带走了,扣押在派出所里。因为所有的证据都证明不了我没打人,包括我母亲吱吱唔唔含糊不清的证词。母亲毕竟是不识字的乡下人,在这种大事面前显出了农妇本真的一面,这我能理解。
  气急败坏的是我父亲,他不管我打没打人都气得不行。综合以前我所有的“作为”,父亲宁愿相信他这个不争气、坏了胚的儿子出手打了人。后来听我母亲说,当天夜里,父亲没吃晚饭,也不让我母亲在他面前提及我,父亲不想再管我的事。如果说先前父亲对我还只是失望,那么这次父亲对我是彻底地绝望。
  父亲虽然不想管我,但派出所要我的父亲插手我的事,因为镇卫生院还有医疗费挂在那没结,那可是民警担保的。碍于面子,父亲不能不把钱交给民警。交了钱,父亲当然又问了民警我的事到底如何处置。民警对我父亲说,村长,这事也算不上大事,说到底可以拘留也可以算是民事纠纷……父亲好像是明白了民警的意思,他让我妈又拿了些钱出来买了二条烟。
  当我父亲把二条烟送去给两个民警时,民警乐了。民警说,老村长,你太可乐了,我们都这么熟还能要你二条烟?父亲不解,于是问民警说那话是什么意思。民警说,还能有什么事,就是罚点小款,也好向上面有个交待。父亲这才明白过来,把烟退了之后替我交了罚款。
  经这么一折腾,我在家实在是没法呆下去了,我必须走,越快越好。
  城里容不下我,生我养我的村庄也容下我!
  上帝在梦里对我说,自古华山一条道-----背井离乡!
  我不知道自己这次离家是逃难还是淘金,我随手带着掌中录放机,一遍遍地听张雨生的《我的未来不是梦》,不是梦又是什么?天知道!上帝在梦里没有告诉过我。

我没想到自己就这么匆匆上路了,我更没想到再见父亲时已是父亲病危时的临终守孝。父亲的死是我的一个心结……这是后话。
  古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就是说人算不如天算。后来有个外国人米兰??昆德拉说了一句更经典的话“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据说这句话不是米氏原创的,而是犹太人的格言。谁原创的我不去关心,也考究不了。我想表达的意思就是:即使我二十四小时不睡觉地去想也赶上环境的变化快。我想带绿叶出去打工,意外流产;我想好好学习完专业知识再出去,环境我逼立马背井离乡。
  不管环境如何变化,我有一颗不死的心,那就是发财,再发财。我奇怪自己二年多来从下岗到打工再到离婚,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却没有流过泪,我的潜意识里好像一直在同谁暗暗较着劲。同谁呢?可能就是这个社会吧。
  真要出门了,母亲不舍,父亲不语,我默默承受。
  我不止几百上千次地在无人的角落看着我手上的刺青,那是我的无声誓言,我能做到吗?难!再难也要逼自己做到,除非我选择一条自杀的不归路或是成了疯子。自杀我是不可能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至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而成为疯子不是由我想就能成的,也不是由我不想就不成的。
  出门的那天我起得特别早,我赶的第一班早车,目的是尽量避开村里人,我不想让他们问东问西,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都麻木了。他们已经不再是我的乡亲,他们抛弃了我,在我最失落的时候。
  进城之后,我原本还想见见金子的,但我走到她单位门口时我退缩了,没有那个勇气去面对金子以及金子单位上的人。后来,我去超市买了一个玩具熊和一些零食给了我女儿。女儿看见我时很高兴,“爸爸、爸爸”地叫个不停。女儿还小,她还不谙人事,她是我最亲的亲人,也是对我最没怨言的亲人。我抱了抱女儿,没停留二分钟就走了,我怕自己会在岳母面前流露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来。我是可怜,但我必须要装作不可怜。我要用我伪装出来的开心表情告诉岳母我是出去挣钱、出去发财去了,你一定要叫金子等着我。
  坐上大巴车时,我深情地望了一眼这城抛弃了我的小县城,感情相当复杂,怎么说呢,反正非常乱,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又回到了义乌,但没有“我胡汉三又回来了!”那种兴奋感。我不能违背着良心说我喜欢这里,我只是来这里圆个梦,为梦而来。来到这个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的城市里,但愿能收获一个喜欢的梦回去。我清楚自己短时间之内不会离开这里了,我不再是个匆匆的过客,下一站离我太远,远得我无能为力。我有孩子有父母,但我回不了家,我只能给所有的亲人添堵。
  “即来之则安之,好好干兄弟!你是大有希望的。”我经常如此这般自言自语。
  我去了红楼宾馆前的劳务市场,一天、二天、三天,没有结果。这次我不急,我不是从前那个急于工作、急于想拿工资回家的人了。我有了新的起点,一个高起点。早一天上班与晚几天上班对我而言已然不重要了。
  “一个人吃饭,全家不饿。”我急什么?
  那时的义乌劳务市场只有一类人最吃香,不是手握文凭的人才,而是撑握一门技术的技工。每家工厂的情况大抵都相同:产品不愁销、管理能凑合不误生产就成、愁的就是技术做不出产品来。所有人的力量都使在了生产上,赶产量,抢客户抢市场。凡是打广东那边来的技术工,在哪个行业都很抢手,有个七、八成手艺在手的都得是大师傅了,工资尽管开虎口,你厂子不要,别的厂子抢着跑。
  有人可能不相信我的话了,以为我在胡扯,那我就举几个例子给你们听听吧。
  浪莎集团的董事长翁荣金、总裁翁荣弟早先就是从广东进袜子到义乌市场上来批发,还有新光集团的董事长周晓光也是从广东进货到义乌市场上来批发。当时货是供不应求,为了满足客户的需求,1995年,周晓光创办了新光饰品公司;同年,翁氏三兄弟创办了浪莎针织有限公司。这只是义乌成百上千企业中的两个例子。
  他们都回忆说,在广州进货的日子里,千里迢迢为了拿到预定的货,必须使出吃奶的劲挤上南下的火车,可见当时货源的紧张。他们都在经销时期建立起了自己的全国性批发网络。接下来,水到渠成,自己办厂,依托义乌小商品市场把产品销出去。
  义乌后来稍有规模的企业都是在这前后纷纷上马,或大或小真枪实弹干了起来,如雨后春笋。面对这么多新兴工厂,技术力量当然成了重中之重,而早于义乌开放的老大哥广东无疑成了为义乌这个小弟源源不断地培养、输送技术人才的基地。

而我的尴尬是我有张假文凭,但我没有技术,人家根本看不上我。我就如其他有文凭人的一样成了“鸡肋”,可有可无。以致那时有文凭的人都往上海、苏南跑。回到小旅馆后我想了想,这样不行,我得学学那些工厂,反客为主,我要主动出击。
  我写了一份简历,大概意思有二条,一是我有国营企业主管的经验(当然是假的);二是我懂设计,如平面广告与包装设计(这点倒是真的,这是我的爱好,所有与美术有关的我都喜欢)。写完后,我又用毛笔工工整整地抄写了一份,我是当件书法作品来写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吸引工厂主的眼球,算是卖弄一下自己吧。这种卖弄很有必要,能更快地将自己推销出去。
  我手上拿着这张纸在劳务市场来回走动以吸引某些工厂主的注意。效果还是明显的,果真有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注意到了我。他看了看我手上的白纸黑字问我:“你懂包装设计?”
  我点点头,表示他说得对。
  “你还懂工厂管理?”他又问,“大学毕业生?”
  我又点了点头。
  “说下你的工资要求。”他也点了点头后说。
  “一千二。”我脱口而出,这个数字在我大脑中已经存了有些日子,根本不用想。
  “一千二高了点,一千如何?要是同意你就跟我走。”那人说话倒是很爽快。
  “一千的话就不能扣伙食费了。”我在讨价还价。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但也不能离自己要求的太远。
  “行,跟我走吧,我车在那边。”他思索了一下说。
  “我的行礼还在百姓旅馆,麻烦你的车从前面绕一下我取下行礼可以不?”
  “没问题。”
  这个人就是我的新老板,真名就不提了,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就随便给他取个名字叫“付成”好了。
  我的老板付成,一个初中都没念几天的人,办厂前还是个混子。其实这厂子也不是他办的,是他父亲办的。他父亲我们后来都习惯性称他“付老师”。从称呼就可以看出,这是个老师,一名退休了的小学老师。
  付老师生了一男一女,女儿倒是争气,上了中专,读的是财会专业,毕业后在市某行政部门上班。可这儿子就是个混混,整天不务正业。付老师看这样混下去不行,得替儿子搞个行当,否则到时媳妇都娶不上。于是就有了这个厂。

付老师说,办这个厂子自己吃了不少苦。当初什么也不懂,看别人做小玩具他也跟着做。自己不懂就到处找,从别的厂子挖来个懂技术的师傅,带着几个工人做。那时的产品太好卖了,供不应求,根本不愁卖不出去,就是愁做不出来。付老师这样轻松地描述说:白天从市场上买回材料,下午到整个夜里就让工人赶出来,第二天早上送到市场上给摊主,然后又买材料回来做,全是现钱。本加利,资金积累得很快,工人很快由五个变成十个,由十个变成五十个,头一年就赚了五十来万,第二年就更厉害了,赚了三百来万,第三年,也就是我去的那年就已经有了千万资产。机器设备也由最简单的切边、缝制等原始的变成注塑机。看过注塑机的人都知道,这种机器一台就要十万元左右。当时,我去厂子里时,他们光注塑机就已经有了二十几台了,后来还陆陆续续添了好多台。
  当时按这种规模在义乌已经不算是小厂了,比那些手工作坊的工厂已经强很多。这付老师毕竟有文化,还比别人更早行一步注册了一个商标。
  这话扯得有点远,还是扯回来说说我自己的事吧。我进了厂子后被安排当付老师的助手,没有具体分工干什么,一切行动听老头子安排,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比如整理仓库呀,打扫厂子里卫生啊。后来我看这样下去不行,这简直就是把我当勤杂工使用嘛。我便想不能光听这老头子的,得自己给自己找活干。于是,我就给老头子讲大道理,照本宣科,讲企业的管理制度。老头听我说得也对,就让我着手细拟每个车间的车间管理制度。这样我才抽身远离了勤杂工的活,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忙碌起来,从书上抄抄摘摘地整理各种制度,整理完后又用毛笔以蝇头小楷抄在大纸上,最后装在像框里挂到各个车间的墙上。
  付老师看我整理出了各种各样的制度,又见我写得一手好字,一点都不怀疑我的大学生身份。我自打进厂来,从来没有人问我要过毕业证书看,他们潜意识里对这个文凭根本不关心,他们只关心你好不好用,有无可用之处,好用就留,不好用就让你走。其实这种事一点都不难理解。因为当时大多数义乌工厂老板并不是把工厂当企业来办,而是当挣钱的一种营生手段,能挣多少算多少。就像那些乡下的手艺人,做完东西就拿到街市上去赶集,卖完回家再做,想法很简单。对于我这么一个不能给他们带来直接经济效益的人来说,大多时候只是个摆设,代表厂里有这么一个大学毕业生在,也是一种文化需求。他们并不真的明白什么叫企业文化、什么又叫企业管理。更多的精力全放在车间师傅身上,每天产量是多少,每个产品工价是多少,产品如何仿造得更好……诸如此类很实际的问题。现在想想,我觉得他们当初做得很对,抓住了最核心的东西才能以最大的能量最快的速度产生效益。
  当然,这是指2000年前的义乌工厂,2000年后工厂主们也见多识广,也陆续思索工厂与企业的经营、管理模式以及企业未来的发展方向。

付成与我倒是还有些投缘,他说他招我来是让我设计包装的,也没考虑厂子里每月的包装设计就那么几次,好在我还能搞搞管理制度。
  付成第一次让我设计内盒包装时,我和与他还吵了一次,可能就是那次的争吵让付成觉得我还像个爷们吧,与一般的打工者不同,所以从那以后他也没把我当成打工仔看待了,我们的关系越处越好。那时的包装设计是手工画的,画完后交给纸盒厂,再由纸盒厂拿到印刷厂去做图印刷。我参照厂里以前的包装画完后就交给付成,他便拿到纸盒厂去了。傍晚的时候,付成打电话回来朝我大喊大叫,问我纸盒上的那几个英文是什么意思,我说是MADE IN YIWU,义乌制造。付成就怒了,大骂说,你懂个屁啊,还义乌制造,你想搞什么?
  那时的我已经不是一年前的那个我了,已经没有后顾之忧,已经放下一切胆大妄为了,所以我也朝他吼,不是义乌生产的难道还是上海生产的?
  付成见我这样不肯认错还与他顶嘴,就很火了,当时就在电话中让我明天滚蛋!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句英文正确的写法应该是MADE IN CHINA。当时的我哪会知道这个。
  第二天,我没上班了,睡到早上九点多才起床,我准备等付老师来上班时我去讨讨工资,讨多少算多少,然后自己收拾行礼准备走人。没想到,付成差人来叫我了,说是中午有个外贸公司的客人要过来,让我去陪一下,他有事必须立马外出。就这样,我没被开除,留了下来。
  付成有次看到了我手腕上的刺青,他问大学生也可以刺这个?我以为他看出了我是假冒的大学生,于是脸一红不知说什么好。没想到接下来付成说,太难看了,你们读书人弄这个不行,没我的好看。说完付成脱去上衣露出他手臂上的刺青来,是只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很有气势。我连忙说,不错!不错!一方面我是拍马,另一方面确实也不错,画工与刺工都很到位。正在看时,付老师走了过来,付成赶紧穿上衣服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再后来,付成带我去他一个朋友那里,让我重新刺一个。我没同意,我都后悔自己手腕上这个刺青了,不会再刺了。在十年前的中国,刺青简直就是“流氓”与“阿飞”的形象标贴,我骨子里没有当流氓的想法,所以对手腕上的刺青一直很后悔。
  发第一个月工资时,我买了一只BP机,买完后赶紧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告诉父母双亲我的BP机号码,让他们有事呼我。令我没想到的是,不久之后,我村里居然通上了电话。父亲是村长,两个孩子又出门在外,所以父亲没加考虑就带头装了一部电话机。
  虽说在厂子里我的工资没有师傅高,但已经高出普工一截,而且天天没有什么正事可干,要么在办公室看报,要么去车间瞎转,全厂就我一个闲人,也没人管我。既然这样,我还是不能满足,因为我想要的是发财,不是安稳地活着,享受国营单位的待遇。我算了算,我这么干下去一年也攒不到几个钱,要与金子复婚还是很困难的事。所以,我就有了新的想法,一直在寻找新的机会。当时我还是不清楚自己到底靠什么机遇来发财,只是想发财、想碰到这个机遇而已。现在想想,当时的想法太不成熟了。
  人可怕与可贵的事情都是“有想法”。有了想法就能做出各种各样出格或是出人头地的事情来,有想法总能遇到一些不是机会的机会,放纵自己跃跃欲试。这一天,不久之后就来到了我的身边。

世界很大,世界也很小。
  那天我与司机送货去市场时居然遇上了老五,在老家与我同住一条巷子的老五。老五兄弟五个,除了老大是一个老实的下岗工人,其他兄弟四个全是混子,一个带一个,全跟班上了。这兄弟几个不光是在我们那条巷子里,就是在我们县城里也是鼎鼎有名。老五虽说是最小的一个,入道最晚的一个,但却是头脑最好用的一个,还是在老家没有进过宫的一个。
  因为住在同一个巷子子里,平时进进出出的彼此都很面熟,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很少打招呼,充其量就那么为数很少的几次相互间笑笑。但这次遇见是在异乡、在义乌,情况就不同了。无论老五在老家混得如何火,也无论我在老家混得如何背,老五都很友好地与我攀谈起来。我当然也乐意,有个说家乡话的人温故一下母语不是坏事。
  “兄弟,你也在这混啊。”老五递给我一根烟说。
  “是呀,来好几个月了。”我接过烟,捣出打火机给老五点着了烟。
  “混得如何呀?一月能捞几个钱?”
  “还行吧,有一千多。”我说这话时语气挺响亮的,原本想在这个混子面前长点脸,也让他瞧得起些。我心想,就他一个混子,在老家都没一技术之长,出门在外他聊了干普工还能干啥?普工哪有我这么高的工资。
  “多少?”老五的声音也很响。
  “一千多!”我错误地以为老五是吃惊我的工资,所以声音更响了。
  “才一千多?那混个屁啊,你还有钱寄回家给金子?”没想到老五说了这么一句。
  “听五哥的口气,你是在义乌发大财了?”这下吃惊的是我。
  “算不上发财吧,一个月就那么三、五千。”老五深吸了一口烟说。
  “什么行当这么搞钱啊?也不关照老乡一把。”
  “典当行。”
  “典当?”我不解地问。在我的印像中,典当是古代的行当,最晚也得解放前吧,现在还有这行当?
第八章

 
  “你读了那么多书,一个大学生,典当都不懂?”老五问,老问看我戴幅眼镜一直以为我是大学毕业分配在城里的。
  “这个还真不懂,要不你给我慢慢讲讲,我中午请你吃饭。”我说,因为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难道就是我等待的机会?
  “今天不行呀,我在等人。”
  “等谁?”
  “等这家店的老板。”老五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店面。
  “那你什么时候会有时间?”我穷追不舍。
  “过几天我可能还来义乌,到时再说吧。”
  “什么过几天还来义乌?你不是在义乌啊。”
  “不是,我在永康。”老五扔掉了烟屁股说。
  “永康我知道,不远,要不你再来义乌呼我吧。”
  “行,你有手机吗?”
  “没有,我哪有钱买手机,就算买得起也用不起,但我有BP机。”
  “那也行,把BP机号给我。”

我把BP机给老五,老五就被另外二个我不认识的小伙子拉到一边去了。我见状也只能离开市场回厂里。
  老五走了,老五把一个大大的问号留给了我。典当行能搞钱?这到底是什么行当?凭他老五都能干出一个行当来为什么我就不能呢?不行,我得联系上他。可是我忘了问老五的联系方式,看来只能等他找我了。
  过来二天,我与付成一道外出,坐在车子里,我问了付成什么是“典当行”,付成说就是高利贷。
  高利贷我当然知道,港匪片中没少见,可这是在大陆啊,政府允许这么干?我问了付成,付成说他也不知道,反正有好多人借这个做生意,短期资金周转。
  我听付成这么一解释心想完了,我哪有钱做这个,还是别想算了,太遥不可及了。但我还是不解,他老五哪来这么多钱?我仔细地想了想,十有**不是他开的,他最多就是一讨债的小头目。
  幻想的起缘与破灭都来得很突然。
  我算死了跟老五后面混的这条心,这碗饭不是我吃的。心是死了,可是少了一个机会还是感觉到有点可惜。我对自己说,慢慢再找,机会还会有的。
  就在我对老五死心后不久,老五呼了我的BP机,之后我们一起吃了顿饭。我原本不打算去的,但老五在电话中提出来要见面时我没好意思说不去,毕竟是一个巷子里的出来的人。
  老五这次没有带跟班的,就他一人,我问老五为什么,老五解释说这次是专门从永康过来找我的。按老五的话说就是他老板求贤若渴。我的天!这有钱人是不是吃错药了?我哪算哪门子的贤?看来老五没少在他老板面前吹嘘我。后来,也就是几年后吧,老五对我说,当时他想把我弄到他身边去有二个原因,一是想壮大自己的力量,我毕竟是他老乡;二是老五感觉,出来混光靠武力、蛮力解决不了所有问题,身边需要一个有文化的人。
  吃饭时,老五问我跟不跟他去搞钱,我实话实说。
  我说:“你们干的那个我干不了,我不会打架,也打不过别人呀。”
  老五说:“请人打架找你干吗?我一个电话回家,老家就来一大批,你又不是不清楚,老家多少人挤破脑门子想跟我出来混。”
  我觉得老五说的话也挺有道理的,我又说,“可是我既不懂典当行业,又没有资金投入,你老板请我去白养我啊?”
  老五说:“不懂行没关系,老板会教你入行,很容易的,一点都不复杂,关于投钱你就别瞎想了,我老板有几千万在手,还要你那买香烟的钱?”
  我感觉还是有些蹊跷,事情哪有这行简单,于是我就说:“让我想想可以不?”
  老五可能没想到我会婉言推托,他有些急躁地说:“你还想个毛啊,兄弟,你想想,你现在才拿一千,你过去老板就给你三千,整整翻了三倍,这还不包括奖金,这种好机会向哪找?当然,你要真不想干那我就打电话回家找别人过来了。”
  听老五这么一说,我想想也是,我不就是想发财吗,想发财还怕工资高、还怕钱多?我又没病。
  老五见我还在犹豫,就有些不高兴了,他说:“你慢慢想吧,我得走了。”
  我赶紧说:“老五,不急不急,你再坐会。”
  老五说:“不行,我还得赶回去办事,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吧,考虑好了联系我。”
  我说:“行,但我怎么联系你?”
  老五说:“打我手机。”
  我眼前一亮,心头一震说:“你都用上手机了呀?厉害!”
  老五说:“手机算什么,我们公司每个员工都配有手机。”
  可能就是老五的这句话勾引了我,使我欲罢不能,我决定去老五那试试……

我决定赌一把,跟老五去永康。接下来,我就考虑如何同付成开口谈辞职的事了。毕竟付成父子待不薄,虽然我对厂子的贡献甚微,但他们一直对我没有任何怨言。我这样选择离开多多少少都有点说不过去。考虑来考虑去,为了圆我的发财梦,我还是狠下心来决定与付成提及辞职之事。
  果然,付成对我提出辞职的事甚感意外,他的意思是待我一向可以,我为什么会突然离开,所以付成问我是不是嫌工资低了,我说不是,付成又问为什么?
  我说我在厂子里没什么事干,让你们养着怪不好意思的。付成却说,我这么一个大厂,养你一个人算什么,再说了,你也不是白拿工资,你不是天天在上班吗?
  我说,我心里感觉不安。
  付成说,这事先放放,等付老师回来再说。中午下班后回到宿舍,我寻思这个借口不行,得另想一个。
  下午,付老师回来后如我所料地问我,大勇,你上午没同付成说真话吧?”
  因为我已经作好了准备,所以说:“付老师,其实我是想去学电脑设计,您是知道的,现在社会在发展,手工设计很快就会被淘汰了。”
  付老师说:“学电脑设计是好事呀,年轻人多学点东西当然比不学好,我支持你去学,如果你缺钱的话厂子里可以送你去学,学成之后回来工作就是了。”
  付老师说这话时很坦诚,我一点都不怀疑。与付老师的坦诚相比,我觉得自己很不光明磊落。辞职就辞职吧还编个狗屁的谎言来掩盖事实。现在想想,如果我当时说出我要去永康干“典当”这一行估计付氏父子会劝阻我,不赞成我去。在义乌,我很感激这对父子,虽无大恩,但是把我当人看待,是对好老板。
  我说:“谢谢付老师与付总,我自己攒了些钱,学电脑应该够了。“
  付成说:“大勇,在外边有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谁欺负你只要一个电话,我随叫随到。”

付老师瞪了一眼付成说:“你以为人家是你呀,到处与人打架,你现在是两三百号工人的老板,不是街上小混混。”
  付成呵呵笑了起来。
  我对付成说:“谢谢付总,我不是在义乌学电脑,我去的是杭州。”
  付成又笑了:“杭州呀,那远了些,我可帮不上你喽,呵呵,你哪天走?”
  我说:“明天早上就走,我同学已经替我报名了,学费都交了。”
  付老师说:“学习的事不耽误你,明早让厂里司机开车送你去车站,还有下午我让财务把你工资结一下给你。“
  我连声说谢谢。
  阴差阳错,第二天早上我临出门时碰巧付成也出门,我便搭了付成的车。在车上,付成老一套,与我吹嘘他当年江湖事,吹得口沫横飞。
  到宾王客运中心下车时,付成把脑袋从车窗上探出来说了一句我永生难忘的话。
  付成说,兄弟,在外面混得不好就随时回厂来。
  就是这句话差点让我热泪盈眶。我是谁?一个刚刚从自卑阴影中走出来的打工仔,一个没有给老板带来多少经济效益的工厂管理员,突然之间享受到了这种朋友般的待遇,怎能不感慨万千。

昨天晚上,老五在电话中就同我说好了,到了永康车站,让我给他打个电话,他会来接我。我打完电话后十几分钟,老五果然就到了。令我想不到的是,老五是坐着桑塔那轿车来接我的。我心想,这家伙是真的混出名堂出来了。我突然觉得,老五不再是老家那个人五人六的混混了,像半个或是三分之一个成功人士。
  “这是你的车?”我第一句话就是奔车而去。
  “公司配给我们几个用的。”老五说。
  “你们几个的专用车?不是老板用的啊。”我惊奇地问。
  “你没睡醒吧,老板能用这种垃圾车?”老五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我注意到老五居然把桑塔那轿车说成了垃圾车,这家伙口气真大。我私下想,可能自己这次的选择是对的了。我还想说什么,老五说先上车吧,老板等着你呢,有事回头再说了。
  上了车之后,我发现车里还有二个人,这样加上司机就有五个人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老五精心安排的,还是他们跟着过来玩的。不管怎样,我都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这排场、这讲究就像接个大人物。
  奶奶的,真气派!我心里嘀咕了这么一句。
  一车人就这么坐着不说话,我也不好意思说话,摸不着他们的套路,怕说错了话给他们留下第一面的坏印象。
  车在市区一幢办公楼前停下的,大伙都纷纷下了车往楼上走,我也跟着走。在二楼的办公室里我见着了老板,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看着都让人生畏,我的心就那么一沉,感觉自己这回就像是被绑架来的。
  “这是李总,这是大勇。”老五把我介绍给老板。
  “嗯,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个文化人。”李老板面带微笑地对着我称赞起来,也不知是真赞还是假夸,反正我能感觉到气氛没那么冷硬了。
  “请李总多多关照我。”我强作镇定地向老板小鞠了个躬。这种礼仪都是港匪片看多的结果,我也不知道合不合适,就那么用上了。
  “谈不上关照,互相帮助,大伙都互相认识一下,以后就是战友了,哈哈。”老板爽朗地笑了起来。我没想到老板说话的口气这么低调,如果没记错的话,老五可是说过他是个千万资产的主。
  一房间人互相介绍了起来,谁叫谁,哪的人,我看了看,有七八个人,都很年轻,不超过三十岁。(备注:老板近四十岁了,脸上横肉太多,看不出真实年龄,只是猜测。)

各自介绍完自己后,老板说:“兄弟们吃饭去,为大勇接风洗尘。”
  (很多人看到这里可能要产生疑问了,凭什么人家对我这么客气与隆重啊?我的看法是当时他们确实是需要我这样一个人:一、有文化办些手续,有口才,说服借贷者,不让客人生畏,而且是家庭生活困难,为钱可以不顾一切者;二、在永康没有任何社会背景,犯事后好走人;三、归功于大勇的强力推荐。)
  在这里我还想提一下,所谓的“典当行”也就是民间集资放贷,很多浙江人在这方面栽的跟斗很大,比如:
  1、浙江省温州市所辖的乐清市农妇陈美兰非法集资9000余万元。
  2、浙江金华29岁的董某以高额回报为诱饵,在短短一年多里疯狂诈骗,涉案金额3亿余元,直接损失四五千万元,而上当受骗者大多是她身边的亲友,也有个体私营业主、农民、公务员等。
  3、浙江丽水司机单旭波非法集资6280万元,以月利率15‰—80‰的高额回报为诱饵,采取个人出具借条、签订借款协议等形式在民间集资。
  4、美容院女老板杜益敏在丽水非法集资高达7亿元。
  5、浙江东阳创造神话的26岁女富豪吴英非法集资38亿!
  ……
  这样的案例举不胜举,民间集资一直在合法与不合法,要不要合法化中争吵不休,社会各界对此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因为,除了上面所例的这些不良的集资外,浙江省各地的民间集资可谓是遍地开花。很多人以此为正当职业,也在正当健康良好地运作,在某些方面来说这也是推动经济建设的一个方面,解决了小企业主短期资金周转难的大问题,尤其是在2008年的经济危机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存在就是道理”这句话不知是谁说的,说得比较靠谱。良性循环的民间集资我们要正确看待,而对恶性的民间集资就不用我们再议了。
  当然,上述的内容对于一九九年的我来说无疑是天方夜谭,我哪能知道这些,我只知道人家李总有钱,有钱就拿出来借给别人然后收比银行高点的利息,就是做生意。充其量就是你借钱不还我就找人打你,逼你还钱。

我记得那天喝完酒之后又去唱了歌,后来李总还单独又找我谈了一次,无非是谈些工作内容,在此就不细说了。
  第二天,我就好奇地问了老五,他是怎么认识又是怎么结交上李总这个大老板的。
  老五说:“百货商场边上那家五金店知道吧?”
  我说:“知道,就是浙江佬开的那家。”
  老五说:“那老板就是永康人,他看我为人比较仗义,手脚又灵活就把我介绍给他表哥了。”
  我问:“你说李总是那开五金店老板的表哥?”
  老五点点头。我笑了,笑得憨憨的,边笑边说:“老五,你真运气,碰上这么一个有钱的主,以后少不了挣大钱风风光光回家了。”
  老五也笑了:“彼此彼此,都是兄弟,有财一起发,哈哈。”
  接下来就算是正式上班了。我与老五他们的工作有些不同,他们主要是催还贷,我主要是放贷,工作性质有点像银行里的信贷员。我每天就是接待客人,介绍行规与利率,然后把资料给老五他们,让他们去考察借贷方的资质,比如有无实体、有无营生、有无正式工作、借款用途等等内容,无非是调查客人的偿还能力。不是什么人来都能贷到款的,否则是个人都会来借钱,借了钱之后一走了之,向哪找他去。
  其实正儿八经做典当这行还是有很大风险的,老板每天都要为客人能否偿还借款、能否按期偿还、客人会不会携款跑路等等问题担心。所以,老板必须要养着老五这样的一班子人,除了催还款还得注意大客人的动向,有点风吹草动什么的要及时采取方案处理,尽最大努力挽回经济损失。
  老五去催还款一般不会带着我,他说这事不是我工作的范围,没必要找麻烦。我知道老五是为我好,出门在外,老乡的关系就是值钱,抵得上亲兄弟。
  但是有天晚上,刚吃过晚饭,老五说要带人去催笔款子,我一时来了兴致也要跟着去,老五起初不同意,后来我说想见识见识,长点知识,以后对工作也有帮助,老五就同意了。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去的应该是永康一个叫前仓的镇子上,离市区的路不远。临出家门前,我从老五那简单地了解一下对方的情况:
  借款人姓陈,哪里人我不知,在前仓有个五金厂,借款48万元,是月息,也就是说30天的借贷期,借款用途是短期资金周转。
  一同去的除了老五还有二个兄弟,加上我就是四个人。车子在前仓一个村口停了下来之后老五摸出手机来拨了个电话。
  老五对着手机说:“是陈老板吗……我老板李总想找你聊聊……我们已经在村口了,麻烦你出来一下。”说完老五就断话了电话。没一会的工夫,就见一个中年男人从村子里走了出来,当他走到车旁时,老五打开车门迎了上去。
  我也跟着走出了车门,跟在老五后面迎了上去,我奇怪其他二人坐在车子里没有出来。事后我才知道,是我自己不懂规矩,一般那种情况下是不能跟着去的,人多怕吓着客人。我听见老五对那个人说:“陈老板,你好。”
  陈老板对着老五说:“你好你好,李总在哪?”
  老五用手指了指车子说:“在车上等你,请吧,陈老板。”
  陈老板一边说好的,一边跟着老五上了车。
  陈老板一上车就发觉不对,因为他没有看见李总,于是他就警觉地问了一句:“李总没来呀?”
  老五说:“李总在家等你,特地让我们来接你的。李总说,今晚一定要请到你,否则就打断我们几个人的腿,请陈老板不要太为难我们小弟兄几个。”说着,老五就把副驾驶座让给了我,他与另外一名兄弟将陈老板“夹”在后排座上。黑色桑塔那一起动,滋溜一下就钻了出去。
  在车上,陈老板摸出香烟来递给我们抽,见老五带头接过了香烟,我们也就都接了。陈老板递完香烟后说:“其实你们李总真不用担心我这笔款子,我的订货合同与出货单都给你们看过了,保证下月初钱一到帐就给你们打过去。”
  我不知天高地厚地接了一句:“那我就不明白了,陈老板当初借钱时为何不借三个月的?”
  开车的兄弟朝我嘀咕了一声:“你不要说话。”
  陈老板解释说:“我当时也没想到,这货会赶不出来,我以为货期不会紧的,所以才借了一个月。”
  老五说对陈老板:“我们来了三次,对吧?”
  陈老板说:“是的。”
  老五接着说:“来了三次,空手回了三次,对吧?”
  陈老板这次没说出声,我想应该是点头或默认了。当时我也没回头,这个细节就不太清楚了。
第九章

 
  老五又说:“我们不是慈善机构,是靠这个吃饭的,就像陈老板你做生意一样,我们也是在做生意,你说你老是不还钱,我们就不能把钱借给别人,这样多耽误生意呀。”
  陈老板说:“我知道,我知道。”
  说完这句,车内突然沉默下来,没有人再说话。

一车子的人都各怀鬼胎似的想着心事。其实也没多少时间好想,车子很快就驶进了市区,紧接着七拐八拐地拐到了一个仓库门口。我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来这,这地方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办公地。这次我学乖了,我没有问,我预感有事要发生,脑袋中尽是港匪片的镜头晃来晃去。我开始有点后悔自己要跟着来凑这热闹了。我在心里骂自己,你这个傻蛋,有玩不玩,有觉不睡非得来趟这混水,真是白米饭撑饱了。
  (现在想想,那时放贷的人确实也不容易,你想呀,又没有法律的保护,遇上赖债的或是还不起债的没有点狠的措施来保障也不行。)
  车门打开后,一个兄弟赶紧跑过去打开了仓库的门。
  我下车时看见老五几乎是拽着陈老板走入仓库的。陈老板预示着情形不对了,他慌慌张张地说:“兄弟,各位兄弟,有话好好说,我陈某也是有家产的人,不是老赖,肯定不会不还钱的……容我几天,就几天可以吧。”
  老五没理他,其他人当然也不会轻易接话。这里明摆着是老五说了算!进入仓库之后,开灯、拉门一气呵成。
  老五这次没有同陈老板再交流,他可能觉得前几次已经交流完了,这次只做不说。当老五朝旁边的六子(化名)使了一个眼色时,六子就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从暗处抄来了一根铁棍。我想这下坏了,要出事!不行,我得想法阻止,否则我就陷进去了。几个月前的我可能不怕,但几个月后的我早就想明白了坚决不干杀人放火的事。
  我凑着老五的耳朵说:“老五,你出来一下,我有急事同你说,这里人多说话不方便。”
  老五看了看我,没说话,就拉开门出来了,我也跟着出来了。事后老五说,不是看老乡的面子才出来的,是怕我在里面叽叽歪歪地乱说话,丢他的脸,毕竟我是他介绍来的。
  在仓库门口,我问老五:“你们真想弄死他呀?”
  老五瞪了我一眼说:“你没毛病吧,弄死他谁来还钱?”
  我舒了一口气:“那你们是……?”
  “只是给他点教训而已。”
  “怎么教训?”
  “当然是按李总的意思办了,折一条腿或是一只手,不能见血。”
  “不妥吧?”
  “有什么妥与不妥的,这事你别瞎管,你狗屁都不懂,就一书呆子。”
  “老五,你听我说。”我在努力劝着。
  “你真罗嗦,是叫你不要来的吧,来了不是多嘴就是多事,下回千万别跟来了。”老五对我很有意见地说。
  “不是……老五,你想想,我们出来混是为了什么?是钱……挣钱是吧,如果把人弄残了那就得进号子……你想,要是进了号子哪还有钱?”我断断续续地边想边说。当时嘛,我自己都没理清头绪,我只是潜意识地觉得,这事不能干,要是干了我可能就真下水了。如果我没跟来当然就不关我的事,可是我已经很糟糕地跟来了,既然来了就是一伙了,哪能脱离干系?用永康话说就是,这事我很拎清,但我还要帮老五搞搞拎清。

“你到底想说什么?”老五对我很是不耐烦了。从他的语气中我能听得出来。
  “这事真不能干。”我说。
  “不能干?我们干的就是这活,要不李总钱多了白养我着我们?我们又没长着两个奶子,凭什么养着我们。李总说了,不见陈老板伤就见我们伤,你以为他说着玩的啊,你先搞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再说吧。”
  “我没说不干,我是说如何干。”
  “一棍子下去就解决问题了,还如何干?”
  “不是这意思。”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假装干。”
  “你弱智吧你,当李总是傻子啊,干没干他还不知道?你当他就我们一帮人啊,还有高手平时是不出面的,大事才出面。”
  “你看这样行不行,老五,我让陈老板装瘸,掩人耳目一回。”我突然一个机灵想到了一个招。
  “你又傻了不是,当六子他们是瞎的啊。”
  “我没傻,等会你们都离开,我一个人留在仓库里下手,你就对六子他们说我刚进公司,想表现一下自己。”
  “我想想……”老五毕竟是个头脑灵活的人,他听我这么一说感觉行得通,所以他说。
  “还想什么,没时间了,真出了问题到时我就跑,你们当作不知道这回事,这样就不关你们的事了,让李总去老家找我去。”我急了。
  “好吧,听你一回,真出事我提前通知你跑路。”老五松了口,算是答应了。
  接下来就该我表演了,我有点忐忑不安,压根就没干过这种事。我对自己说千万别弄巧成拙,到头来聪明反被聪明误就不好了。我出来混是为了钱,我不想犯罪同样也是为了钱,为钱就得不停地动脑子,财富与脑子的使用度有时是成正比的。
  我和老五重新返回仓库,六子他们还在守着陈老板,只听见陈老板在哀求着他们,没见他们说句话,就像一对哑巴。这些个打手还真是习惯了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愧是专业的,在外人看来,真是三百六十行,隔行如隔山。
  返回仓库的老五同六子他们招了招手把他俩唤出去了,然后仓库门也被老五关上了。不用说,老五肯定是出去对他们说,我是新来的,想表现一下,让他们给个机会……诸如此类吧。
  现在,仓库里只剩下我与陈老板了。我靠近陈老板时,能感觉到他还在慌张,他不明白为什么那几个人要出去,留下一个难道是看管他?
  再有钱的人到这份上也威风不起了,越是有钱越怕死。
  “你别怕,我是来救你的。”我轻声对陈老板说。
  “救我?”陈一脸迷惑地望着我。

“对,他们要打折你一条腿或是一只手,我来救你。”
  “谢谢小兄弟了,但是你如何能救得了我呀。”
  “你别管,忍着就可以了。”我说完就抄起铁棍砸在了陈老板的屁股上。紧跟着,我听见一声撕心裂腑的惨叫声。我相信门口的人也听见了,这就行了。
  “就是这样救你。”我放下铁棍说。
  陈老板还在嚎嚎大叫,倒在地上疼得打滚。我任由他叫,他叫得越凶我们就越安全。但是这家伙可能是怕我再下手,居然叫个没完没了啦。
  “好了好了,我是救你不是害你,你就别叫了,你听我说……”
  陈听我这么一说果然不叫了。
  “从现在开始,你要装作一条腿折了,明白不?这样他们就不会再打折你的腿了,”我继续说,“还有,从明天起,你腿上要缠着绷带,除了你我知道真相,其他任何人面前都不能说,包括你的家人,至于如何同你家人解释就是你自己的事了,如果这件事露馅让李总看出来了,那我们就一起玩完,明白不?我是为你好,实在是不忍心让你这么一个优秀的企业家因为欠别人钱而被弄残废了。”
  “明白,明白。”陈一个劲地点着头说。
  “既然明白了,你就重复一遍我刚才说的话。”
  “你让我装瘸,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家人,我就同家里人说是路上摔的,掉到下水道中去了。”陈说。
  “很好,你拎清就好。”我说,“你现在趴在地上,我去开门,一会看他们怎么处理你,不管怎样,你一定要装得很像很像瘸子,记住了!”
  说实话,我这次救姓陈的主要是为了自己,没想到不久之后,当我再次落魄时,正是陈老板给了我很好的机遇与很大的帮助,让我真正地走上了自己的漫漫创业路。
  之后的事很简单,老五让六子把陈老板从地上拖起来背到车上,然后我们一道把他送到了医院就离开了。按老五的话说,我们的任务到医院这里就算是完成了。再之后的事,陈老板的货款到帐后立马还了借款,这事就算过了,除了老五没人再提及。老五的意思是夸我,说他没看错人,我脑瓜子果然好使,这事干得漂亮。打那以后,老五他们出去活动我再也没跟着去了。
  我平平安安地工作了两个月左右,领到了五千多元的工资外加一部三星手机。可惜好景不长,老五他们还是出事了。

一天夜里,我作梦了,自己与金子、女儿正在广场上玩耍,梦中的我很开心,梦中是一幅和谐、美满的三口之家的幸福生活……
  我的梦是被老五搅黄的。
  老五紧急推醒了我,神色慌慌张张,老五说:“大勇,我出事了,老板让我连夜跑路,我是特地来向你告别的。”
  虽然我平时就有预感,老五有这一天是迟早的事,但是我还是吃了一惊,可能我内心深处真心不希望老五出事吧,毕竟我的满意近况是老五给的,再说我们还是老乡。
  “出什么事了?”我焦急地问。
  “什么事没时间说了,我得连夜走,可能要过好长时间才能回到永康了,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少说话,多做事,不要同他们出去活动。”老五真诚的告别辞让我喉咙堵堵的,很难受。
  我还想说什么时,老五拍拍我的肩就走了,像个幽灵消失在门后,留下一个呆若鸡的我坐在床上,我突然感到身后的墙壁轰的一声倒塌了,一种无助的感觉瞬间袭击了我。生活就是如此残忍,天黑得像不会再天亮了。
  那一夜,我没再睡去,准确地说是没办法入睡。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李总的电话,李总让我在房间里等着,不许出门,他派人来找我。我说好的,我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的经验与经历无法告诉我未来之事。
  十几分钟后,我听到了敲门声。
  开门后,一个陌生人站在我的面前。我没问他是谁,不用问,这肯定是李总派来的。来人问我是不是大勇,我说是的。
  “李总让我来带你离开永康。”来人说。
  “为什么?”我问。

“你是聪明人,我就同你直说了吧,你与老五是同乡,老五的底细只有你知道,李总怕你到时会扛不住。”
  “扛不住?什么事扛不住?”
  “还能有什么事,在公安局呀。”
  “哦……”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李总说你办事有能力,是个人才,他也不舍得让你离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来人说。
  “老五他们究竟犯了什么事?”我问,因为我还是想知道事情的经过。
  “这个你就不要问了,知道得越少对你越有好处,你赶快收拾一下行礼随我出城吧。”来人催我起来。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问什么?还有第二种选择吗?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与来人下了楼。楼下停着那辆我非常熟悉的黑色桑塔那,只是车上空空的,没有老五、也没有六子,没有了往日热热闹闹的拥挤。我的心不是滋味,很不是滋味!

上了车,来人问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我想都没想就说去义乌吧。好像义乌就是我的老家,是我坚实的后方,是我疗伤的港湾。
  出了城,半路上,那人停下车,顺手把我扔在半道上了,他说还有事不能带我去义乌了,让我自己拦辆中巴车去。我没有意见,我宁愿自己去,也不愿意坐在那个令人压抑的车里与一个令人压抑的家伙对峙着令人压抑的沉默,我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套用时下一句网络流行语就是“不是哥不明白,是这世界变化得太快”。
  时隔两月后我又回到了义乌,回到了生命中的第二故乡。别人的故乡都有根,但我的故乡没有根,我更像是一叶浮萍,孤零零地飘浮是我的生活。
  走出宾王客运中心时,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不是累,是没有方向。我该去哪里?人潮拥挤中,我看到无数忙碌的身影在寻找着自己的幸福,我也像他们一样不停地在找,但我与他们不同的是,我找着找着总是失去方向,失去可以落脚的地方,总是一次次被迫地回到起点。
  还是先找个旅馆先住下吧。我对自己说。
  在旅馆里我住了三天,三天里,我跑了好几个地方,不是找工作,而是租房子。短期内我不会再找工作,我还能找到什么如意工作?不能。人就是这样,“能上不能下”,总是不能接受低于曾经拥有过的生活、待遇、职权等等,这也是很多曾经辉煌过的成功人士一旦失败就会走上绝路的原因。我也是这样,我已经拿过三千的月薪,一千的月薪在眼中已经代表了一种倒退,这是我心里不能接受的。事实上,我要去找也只能找到一千的月薪,所以我断了再去找工作的念头。既然不找工作那就得找个安身之所吧。
  我身上已经积累了一些钱,短时间内生活是不会有任何问题。下一步该如何走我没想好,我会去想,天天、时时去想。除了睡觉,我所有的时间都可以用来想“下一步”。我在出租房中放开地去想,想得信马由缰,想得惨惨兮兮。
  一个苦苦追问明天的人其实是幸福的,追得苦是种动力,是笔财富。

秋天转眼就过完了。
  冬天转眼就来临了。
  我想起了一个叫雪莱的英国人,因为他说过的一句话“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
  我承认,理论上是这样的,我承认这个英国人没有骗我们,但我不承认每个人的生活在冬天之后都是春天,比如我,一次次重复地过着漫长的冬季,过完一个又是一个,我生命中的春天与我总是擦肩而过。
  出租房的冬天很冷,但冷不过我的心。彷徨无助的我在出租房内睡久了醒来后就怕照镜子,很是害怕一不小心就照出个小老头来。
  我逼着自己上街去走走,去晒晒太阳。我走到街上看到了一家“新浪网吧”,我很好奇,网吧是什么玩意?对新鲜事物一惯好奇的我走进了网吧想瞧个究竟。令我怦然心动的是我看见了两大排电脑,那种兴奋劲无疑是发现了新大陆。我一直就想触及电脑,只是潜意识地感觉电脑这东西太深奥了,估计我很难学会。一种渴望与膜拜之心就这么纠缠了我好长时间。那天居然在网吧内看了那么多台电脑我能不怦然心动吗。
  (我现在的小有成就,外因主要归功于三个方面:一是义乌的商业环境;二是网吧;三是永康那位陈老板。)
  怦然心动的我走到网吧老板面前问:“你这里是学电脑的吧?”老板说:“不是,是玩电脑的。”
  “玩电脑?怎么玩?电脑上有什么好玩的?”我一连问了老板三个问题,三个土得掉渣的问题。
  “电脑上好玩的东西多着去了,可以QQ聊天,可以玩游戏,可以看新闻……”老板边玩着游戏边解释道。
  “我没学过电脑我可以玩不?”我又问。
  “这东西不用学,玩玩就会了,你可以先同别人在网上聊聊天呀,说不定还能泡个女人呢。”老板说。
  “聊天?怎么聊?”我的兴趣越来越大,我直觉自己已经离不开这里了。
  “你看到电脑桌面上的这只企鹅后点击进去就可以聊天了。”老板边说边对着电脑指给我看。
  “但我不会打字啊。”我觉得这是个问题,所以问了一句。
  “拼音你会吧?”
  “那倒是会。”
  “会拼音就可以了呀,不一定要会五笔。”
  “那你帮我开台电脑,我要玩。”
  “你先付十元押金,下机后再多退少补,每小时二元。”老板说。
  “可以。”我说完给了老板十元钱。
  “十号机空的,你去玩。”老板指了指十号机。
第十章

 
  我坐在十号机前,笨拙地用鼠标一次次地点击着小企鹅,都是提示“密码错误”。我当时不知道企鹅上的那个QQ号是别人的,我自己必须要有个QQ号,然后还必须输入密码。我哪知道这些呀,纯粹一个电脑盲。
  弄了半天,也没弄个啥结果出来,我急了。

网吧的钱可能是真记错了,应该是三元。
  我左顾右盼看到边上有个小伙子正在QQ上与人聊得起劲,我灵机一动对他说,兄弟,你可以教我聊天不?那家伙给我来了一句,你没看我正忙呀。
  我受了白眼憋着气还不能发作,我气鼓鼓地用鼠标又点击了无数次企鹅,还是不行!我想,这样不行,我又对边上那小伙子说,兄弟,你教我玩这个企鹅聊天,我给你十元钱如何?
  听说有钱挣,那小伙子来兴趣了,他问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我说当然是真的,不信我可以先给你钱呀,小伙子说那行,你先给我钱我就教你。我给了他十元钱后,小伙子停止了聊天开始坐在我电脑旁教我了。

“这个QQ号是你的吗?密码多少?”小伙子指着企鹅问我。
  “什么QQ号?我不知道呀,这上面原先就有的,而且我也没有你说的什么密码。”我说。
  “没有QQ号你怎么玩啊,快去找老板要一个来。”
  我听他这么一说,赶紧起身问老板要来了一个QQ号与密码,小伙子教我如何把号码与密码输入进去,然后还帮我改了密码,又手把手地教我如何查找网友,如何切换键盘使用拼音输入法……
  那天之后,我觉得人生开始丰富起来,挣钱的事暂时被我抛到了脑后。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在网上与天南海北的男男女女聊了起来,我不懂网络语言,打字又慢,加上不懂网络是虚拟的,与人聊天说的都是实话……综合这些因素,我除了打字的速度练得快了些,其他没什么收获,更别谈泡到女人了。试想,哪个女人会傻不拉叽地喜欢上我这个离过婚又不务正业天天上网的人?直到有一天,有个北京网友对我说她很忙,没时间同我聊天,我问她忙什么,她说她在发贴子。我又问她是不是要结婚了,她对我的话显然感动莫名其妙,接连敲了几个问号过来。我说你都在发喜贴了还不是结婚,她这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紧接着她给我发了腾迅网论坛的连接地址过来,我点击之后看到了很多喜欢文学的人聚在这里发表自己写的文字。
  之后的日子,我迷上了腾迅的“灯下文字”“诗风词苑”“三十有约”以及“榕树下”中文文学网。前面说过,我有颗不死的艺术心,这当中就包括文学,发自内心深处的喜爱。
  一九九九年的冬天,我是与“新浪网吧”相依相伴的。
  一九九九年的冬天,我继续了一九九八的失败人生,沉迷于一个虚幻的文学梦中。我的生活中只有二项内容:一是吃饭睡觉,二是在出租房内写东西拿到网吧去敲打出来发贴子。
  我就像一个吸毒者,活在自我感觉良好的氤氲中……
  过了腊月二十三就是小年了,我还独自一个人在义乌继续着没日没夜的网吧生活。我打电话告诉我母亲说,今年不回家过年了,自己又没挣到大钱,回去也是给家里人丢脸。母亲哭了,哭得很伤心,我听见父亲在电话那头吼着母亲:“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不回来过年我们还省点心。”我很明白父亲的心里,父亲这话说得明显言不由衷。
  (三)2000年
  前言:
  这一年中国加入了世贸组织。
  这一年中国申奥成功。
  这一年电脑千年虫没有任何破坏力。
  ……
  这一年,有个叫大勇的中国公民开始了自己的创业之路。
  一九九九年的春节,我过得很不好,二000年春节,我照旧很糟糕。这二个春节在我人生经历中相当痛苦,属记忆中的硬伤,时间再久也抹杀不去,像顽固的电脑病毒。
  出租房里除我之外的人都回家过年了,而我连一顿像样点的晚饭都没有准备。当房东问我为什么不回家过年时,我没有说原因,我什么也不想说,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横躺在床上发呆。
  这一天是大年三十。
  这一天全中国的人都沉浸在欢快的节日当中,无人知晓有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在义乌农村的一个出租房里哭泣。当年夜饭的鞭炮劈里叭啦地响起时,我仿佛经历了一场生与死,这种感觉无以言表,只有亲历过的人才能去体会。
  鞭炮声把我从一个梦中彻底震醒了,一个太虚幻的梦,我曾经为这个梦忘记了自己背井离乡的目的。现在,梦醒了,而我已经很痛很痛,痛得连给父母打个电话问声新年好的勇气都没有。
  我没有吃年夜饭,想吃也没有,所有的快餐店都关门了。
  我饿着肚子躺在床上苦苦追问自己到底还要不要明天?!一年过去了,我依旧是个不成器的王小二。我想了很多很多,想父母,想女儿,想金子,想妹妹,甚至还想到了让金子抛弃我的岳母。
  我知道这一年,他们都过得不错,平安顺利。
  我知道这一年,我心中满是自找的伤痕,得到了应得的万分沮丧。

我甚至无端痛恨起网吧来,总觉得是网吧害了我。此时的我并不知道,互联网将是改变我这一生的重要因素。应了那句古语“塞翁失马,蔫知祸福”。在我的人生中如果去掉这段经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今天。我毕竟是生于七十年代初期的人,这个年龄群接触互联网并不是普遍的现象。我的高中同学中,还有一半基本上没摸过电脑,初中同学就更不用说了,七成以上没摸过电脑。因为网吧,我消耗掉了一些青春年华;因为网吧,我认识了互联网。总的来说,一个字值!虽然泡网吧之后是无尽的颓废与钱财的消耗。
  2000年春节有太多的感伤,太多的无奈也有太多的反思,不提也罢,这页就算翻过去了。
  人家过正月走亲访友,我是在孤独的睡眠中度过的。我有意像戒毒瘾一样地减少去网吧的次数,由一天一次变为二天一次,然后是三天一次,最后是每周一次。我知道互联网对的的诱惑太大了,就像香烟对我的诱惑力一样,没办法戒掉。
  草草而乱乱地过完正月,我口袋中虽然还有二千块钱,但我已经不舍得再乱花了。人们都喜欢在新年拟定个新年计划,这一年要如何如何地去干,我拟不了,我只有一个模糊的大方向,没有骨只有水墨写意的山水,而且还是远景画。
  我无可奈何地陷入新一轮的烦躁中,我明明白白一件事情,2000年如果我还是照旧一事无成地混一年,金子肯定不再属于我。我很少给金子打电话,我无法编织一个美丽的梦给金子。我怕自己打去的电话只能起到相反的作用加快金子寻找新的幸福。少有的几次电话,我还是因为太想女儿了,忍不住打的。
  正月之后,大量的民工又从四面八方涌到了义乌。看着他们风风火火的劲头,我在暗地里讨厌自己,我为什么就不能跟他们一样,甚至跟从前的我一样,安安稳稳地打工,静心地生活?时过境迁,我真的做不到,我的心已经在盲目地一次次地扩张,就像日本侵略者一般,狂妄而不着边际地野心。日本佬想“大东亚共荣”而我想“全家共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二者的本质是一样的。我知道这个比喻不很恰当,但野心是事实,必须得承认的。

(忙忙碌碌又一天,刚闲下来,抽空写了点,先续上吧,继续写)
  经过整整一个正月的内心落寞与反思,我决定不能再等机遇了,要出动出击去寻找机遇,于是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永康。我不能确定永康能给我带来什么机遇,但我的潜意识里感觉那里有些希望,这种潜意识可能来源于我在永康挣的钱比义乌要多。有了这种潜意识,我就想去永康看看,主要是想找下老五,打听一下老五的近况。对于典当行我是不会再去了,毕竟风险太大,万一折进去这辈子就更难翻身了,我也回不成老家了,还不让村民们看臭。
  想好了,我就动身去永康,只是去看看,并没有带任何行礼。
  (这里要顺带提一下永康,有点社会常识的人可能都知道永康是“五金之都”,在永康市区有座“中国科技五金城”,创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到二千年时已经具备了相当的规模。具我所知,2000年中国科技五金城的市场成交额实现八十多亿,这个数字是相当惊人的。)
  到了永康之后,我就直奔原先那个典当行去了。公司还在,主人也还是李总,但员工已经全换了,居然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不由得感叹这世界变化太大了。同时也佩服李总这个人,既然都出了“让员工跑路”的事,公司还安然无恙地存在,不是件简单的事,要很强的社会背景才可以。
  好在李总正好在办公室。
  李总对我的到来颇感意外,他问我这些日子在哪上班,我告诉他说在义乌一家工厂里做生产主管。李总连说了几声不错不错。瞎扯了几句后,我就问起老五来,我说我想知道老五在哪,想找他玩玩,但是联系不上他。
  李总说他也不知道,自从上次走后就一直没有联系,手机也停机了。我哦了一声说,我联系过老五,手机也是停机的,我以为他会主动打电话给您。
  “没有,他可能要等风声完全过了才会给我电话吧,”李总说,“对了,你的手机怎么也停机了?”
  我说:“这不是让李总你更放心些嘛,所以我就把卡扔了。”
  李总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几声后李总又说:“你脑子就是好用,要不是出了那件事我也不舍得你走,你看,那件事也没完全过去,我这里暂时还是不能用你。”
  我连忙说:“李总,你误会了,我这次来只是找老五玩玩的,真的没别的意思,我在义乌上班挺好的,就是工资比这低些。”

李总说:“有件事我还想再提一下。”
  我说:“什么事?”
  李总说:“我没想到你上次还偷偷演了一出戏给我看,看不出来你文文弱弱的胆子还真不小。”
  我一听坏了,上次那件事肯定是彻底败露了,顿时有些心慌,我很清楚李总对付背叛他的手下用的非常手段,心想这次真不该来,这不是上门来送死吗。我赶紧说:“对不起,李总,这事是我错了,请李总原谅我年轻不懂事。”
  李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摇头,这个动作让人匪夷所思。当时,我很担心李总摇头是有更深的含义,比如“可惜了……”之类,那我就吃不了真兜着走了。
  我没想到李总说:“你这事是违反了公司的规定,但你的行为对公司没有产生负面影响,反而起到了一定的极积效果,所以我就不怪罪你了,不过有句话我要同你说说清楚,年轻人出来做事,有点聪明劲是好事,但聪明劲要看怎么用,比如那次,你是为自己的后路着想,但这样可能会给公司带来巨大经济损失,你干过这行你也知道,有些人不吃苦头是不会使上十二分的力气来还钱的,对我们的资金流动很不利,这就是我们经常要采取特殊手段来对付他们的原因,也是种无奈的下下策。”
  我赶紧说:“李总批评、教导得是,我一定牢记在心。”
  李总递了一根烟给我,然后接着说:“这事就算过去了,我也不会放在心上,还有一件事我原本是不打算告诉你的,现在想想还是告诉你了吧。”
  我心头一惊,生怕李总又说出什么对我不利的话来,我很后悔自己这么草率地来到永康。我不敢抬头看,惧怕李脸上的横肉,更惧怕他如枭般的眼神。

我再次解释说:“李总,上次那事其实我心里是有把握的,因为我知道老五看过陈老板的订货合同以及出货合同,钱肯定是还得上的,只是客户的钱没有及时到他帐上……”
  我还想继续往下说,李总打了个手势制止了我的话,他说:“这事就不提了,我想说的是那个陈老板曾经在酒桌上向我打听过你,我说你不在公司干,已经辞职了,姓陈的当场就肯请我联系一下你试试,我就打了你手机,结果是停机的。”
  我问:“他打听我干嘛,不会是想报复我给他的那一铁棍吧?”
  李总说:“那倒不会,打狗还要看主人,虽然你不再我公司干了,但你打他是为公司的利益,他没这胆子敢报复你,再说了,你那么干也是为他好,他心里能不明白?”
  我又问:“那会是为什么事打听我?”
  李总说:“可能是想当面感谢你一下吧。不过,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去找他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那个感谢也没什么用。”
  我说:“李总说得对,我这就回义乌去,以后不来永康了。”
  李总又哈哈笑了起来,“永康是好地方,怎么不来呢,以后有机会我还要请你为公司出力呢。”
  我也跟着憨憨地笑,我都不知道自己笑什么,有什么好乐的,可能就是陪笑吧,笑得有点贱,但也得笑。笑完我就起身向李总告别,李总随手扔给了我一包中华烟让我拿去抽,我愣了一下接过来放在了口袋中,口中说了几声谢谢。李总的脾气我很清楚,打享手下基本上都是随心所欲的,很少按常规出牌,小恩小惠更是层出不穷。我现在虽说不是他手下了,但曾经是,今天既然又上门来看他了,怎么说也得小小意思一下。
  爱面子的李总,我理解你,同时对你也很服气,你是草莽出身,但你干的是商界精英的活,你是榜样。
  出了公司的门来到大街上,我回头望了一眼公司的窗户,我很负责任地说,心有余悸。

我在永康大街上晃了好长时间,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去见陈老板,也就是说我要不要去亲耳听听那声谢谢。如果去的话,我的目的当然不止是想听声谢谢,我想要什么呢?
  钱吗?那不可能,再说了就算我想要就能要啊,那还得人家主动提出来说给,对不对。
  我考虑来考虑去就是在考虑我去了之后能得到什么?我没有明确的目标,心里是模模糊糊的,总想去,感觉不去一趟这辈子注定要后悔似的。这感觉就像我在义乌想来永康看看一样。

我逛了永康好几条长街,想去的欲望像大街一样在拉长拉长再拉长。我并没有考虑李总说的话,让我不要去了。
  我从口袋中摸出一枚硬币来想让老天爷来决定我去还是不去,就在我抬手准备扔硬币时我放弃了这个想法。我决定不让老天爷来决定了,还是自己决定自己的事更靠谱些。于是我坐上了去前仓的中巴车。到了前仓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傻得可爱,我连人家工厂在哪都不知道就来找人家,真是鬼迷了心窍。
  我找了好久也没找到上次那个村口,天渐渐黑了下来。义乌是回不去了,我只好选择在前仓住上一晚。
  (说到今天为止,前仓我去得很少很少,基本上没什么印像了。前几日与几个朋友聊天说到前仓,他们口中描述的前仓与我印像中的前仓基本上是二个不同的地方了。又是那句话,世界变化得太快了。这几句话我好像说了很多次,最近缠上这句辞了。)
  随便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满身尘尘,满脸戚戚。人生地不熟的,早早洗了脸,脱了衣上床看电视。看着电视抽着烟,也没注意烟盒里还剩多少,抽着抽着再伸手去没了,这下麻烦了,还得起身去买烟。于是又穿上衣服走出旅馆上街找超市买烟。女人可以缺,烟不能少,这就是我365天过的真实日子。
  从超市里买烟出来,我看见一个似曾熟悉的面孔,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见鬼了真是,在这还能遇上熟人不成?
  我还在苦苦想着时,那人也朝我盯着看,我们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彼此友好地突口而出“你好!”
  我不说你们已经看出来了,这人正是陈老板。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话谁都会说,但真正有此经历的人还是不多,我就那么幸运了一回。
  “是陈老板啊,你好,陈老板。”我语调有点小乱。
  “没想到在这碰上你,真是意外,”陈说,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这么晚了你在这干什么呢?”
  我当然不能直说,我是找你啊,找得我好辛苦,找得花都谢了,我得装,装模作样地说:“来看个老乡,没想到他不住这了。”
  “哦,听说你早不在XX典当行干了,是吧?”
  “嗯,去义乌了,典当这行太得罪人,不好干。”
  “走,走,到我厂里去坐坐。”陈老板边说边来拉我。我虽然很想去,但我还要继续装作不一定想去的样子。有个二个字的词叫装什么,不太雅就不说了,你们都知道。那天晚上,我发现自己不仅有点小坏,还有点演戏的天份。
  “天这么晚了,我看不方便,明天吧,明早我一定去您厂里拜访您。”我装作很诚实的样子说。
  “那行,这是我的名片,明早你打我电话,我等你。”说完,陈老板递给了我一张名片。
第十一章

 
  我接过名片心花怒放,那时那刻的心情才叫应了春天的景。
  陈老板走了,我站在超市门口目送他离去。超市里放着周华健的《朋友》,我心头突然蹦出了一句杜诗圣的诗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这诗句在心头来得莫名其妙,根本不搭噶,也不知是不是糟蹋了杜诗圣的美句。可能我当时的心情真是棒极了吧,乐由心生,看啥听啥都是美。
  重新回到床上,再好看的电视我也看不下去了,我在大脑中勾划着明天见过陈老板后的种种可能,如果是个机遇我一定要紧紧抓住。我慢慢整理出自己想要的机遇是什么,它就是“创业”,这也是我从义乌到永康来转转的原因。如何开始创业一直是个大问题,我需要一个前辈来指导,不光指导还要真心帮助我。
  明天有希望。
  到底有几分希望我没底,可能就三成样子吧。因为我自己心中只有一个很模糊的框架,到底做哪行,如何做,我一无所知。我知道自己身边没钱,但我绝不会朝陈老板开口借钱,这会让他太看不起我了。钱我可以找家里人商量,从小做起,点点滴滴,“涓涓细水汇流成海”的道理我懂。
  (在这里我再插段话。义乌办厂的人,绝大多数是农村人,他们开始也很盲目,不知干哪行,一般都是看身边的亲戚、朋友、同村人干什么,然后跟着学干,大多人还能得到亲友的技术、资金、市场等等的支持,所以一下子就起步了。我那时的心情就是这种心情,就想有这么一个“贵人”来点拨我,要是能支持我就更好了,我不清楚陈老板能不能支持我,但是点拨我是肯定会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了床,从内心来说,我是想把这天当作改变我人生的有意义的一天,就不知老天爷是咋样安排我人生的。人的一生有很多次机遇,抓住了叫机遇,没抓住的什么也不是。有人说机遇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话我赞同,因为我人生中的几次机遇都是我一直翘首久盼的希冀。比如这次,与其说是机遇,不如说是我苦心寻找后碰到的运气。
  出了旅馆的门,我用超市的公用电话打了个电话给陈老板,我告诉陈老板我不知如何去他的厂子里,陈老板让我在超市门口等他,他来接我。
  我以为陈老板会开车来接我,没想到他是走路来的,时间很短,最多五分钟。原来陈老板的厂子就在这附近一条泥土路拐进去就到了。昨天我居然沿着大路在找那个村口,难怪找不到了。再说以前来的是夜里,也没注意看边上的建筑物怎么能找到呢。
  陈老板的工厂占地面积并不大,办公室也很简陋,外人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个年产上千万的五金配件厂。
  陈老板很客气地给我泡了杯绿茶,然后我们就寒暄开来,说了些礼貌式的开场白。随后,陈老板说:“我打听过你,没打听到。”
  我问:“陈老板打听我有什么事吗?”
  陈说:“一是想感谢你当初有恩与我,二是想请你到我厂子来干,替我打理工厂的日常事物,我很看好你的机智与人品,你的本质很善良。”
  我说:“陈总太客气了,当初那点小事就不提了,只要你不记恨我的那一铁棍就好。”
  陈说:“哪会哦,我能不拎清你是为我好吗。”
  我说:“其实也是为我自己好,我不想因此走上犯罪的道路。”
  陈说:“能看得出来你遇事沉着冷静,你不在典当行干是对的,那里不适合你,考虑一下来帮我好了,我是真心请你的。”

  我没想到陈老板找我的目的是为这个,虽然这也是件好事,但与我期望的东西还是差距甚远。我没有想到就没有准备,没准备我就不知如何回答他,一时愣在那边想边装作喝茶。陈老板看我那样子,他不知我我脑子里在想什么,于是他试探性地说:“我厂子是不大,环境也差了点,但业务量非常不错,你来之后我们一起努力,改面厂子的面貌,至于待遇方面好说,你可以谈下你的要求。”

这几天在招工人,太难招了,活只能外发加工,自己就空了些,所以白天也来写点。
  我略作思索了一下,决定对陈老板实言相告。我说:“陈总,实不相瞒,我离开永康到义乌后,一直都没上班,闲了好几个月了。”
  陈老板听我这么一说,以为我同意了,很开心,他笑着说:“那就更好啊,你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你行礼还在义乌吧?等会我就让司机开车送你去义乌取行礼。”
  “谢谢陈总的信任,也谢谢陈总给我的机会,”我接着说,“但是……陈总……我在义乌这几个月之所以没上班不是因为找不到工作,而是我想自己出来干点什么,不想再打工,想趁自己年轻干点属于自己的事,我现在不在乎钱挣多挣少,就是想尝试一下创业的滋味。”
  陈哦了一下说:“原来这样啊,那你想干什么呢?”
  我能听得出来,陈老板有些失望,他原本以为我会感激他然后会毫不犹豫地到厂里来用心帮他。
  那天我没有再装什么,基本上实打实有什么说什么。一个人想得到别人的帮助就必须拿出十分的诚恳来,没有诚意满嘴跑火车就会得不偿失。我说:“陈总,我想了好几个月,一直找不到从哪干起又如何干起,你是过来人,是前辈,能否给我指点迷津,指条出路给我?”
  陈说:“年轻人创业是好事,但创业是要资本的,能告诉我你有多少钱吗?这样我可以帮你划算一下,想想干什么合适。”
  我说:“我没多少钱,很少,主要还是在父母那,我想从很小的做起,目前真的不指望能有多少好赚,我就想开个头,起个步,先做起来,我相信只要做起来,坚持做下去肯定会像陈总您一样慢慢做大。”
  “哦,”陈说,“没资金的话想做事很难啊,做点小本买卖又没花头,还不如打工。”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苦想了几个月也没想出个头绪来。”
  这时,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陈老板接起电话同电话那头的人商量着产品交货期,那头催得很急,陈老板一直在同客户说着好话,客户才答应再延期三天。
  看见陈老板放下电话,我问:“陈总厂里生意这么好啊。”
  陈说:“这是个外贸订单,货期太紧,不接单自己又觉得可惜,接了单子生产又吃紧,生意难做。”
  那时的我根本就不懂外贸型工厂生产状况,只是出于友好才随口问:“陈总为什么不多招些工人呢,这样生产就不用这么吃力了。”
  陈说:“多招人也不行,这外贸单子是不稳定的,有时多有时少,主要看外贸公司,这些外贸公司太精明了,一个产品要问好多家,价格比来比去的,谁低就给谁做,工厂嘛算算有点利,淡季时为了养工人就抢着接单了,就是说,这单下给你这个工厂,下单就不一定找你做了,反正出过货,有样品在手,多问几家找最合适的工厂返单是正常不过的事,等你招了工人,又没单子了,那这些工人总不能在厂里玩啊,一天、二天没活干可以,经常性没活干工人就跑光了,谁还愿意在这等着你点活来干,我现在厂里的这些工人,基本上是为内销作准备的,做的货主要是供给五金城的摊位上,从那里出货……”

窗外雷声阵阵啊,千万不要断了网络,赶紧先续一点。
  听陈老板这么一说我觉得是挺难的,这事是棘手。我没招!
  正说话间,电话又响了,还是催货。这次是市场上打来的,市场上要陈老板抓紧给他做五千个配件过去,陈老板用永康话说的,我听不明白,只能听个大概意思。挂了电话,陈老板说,又是要货的,急都急死了,都是让这批外贸单害的,硬排进去的单子真是不能做。
  我临时被卷进了陈老板的烦心事中,仿佛忘了自己此行目的,我说:“陈总,你的生产进度慢主要是卡在哪一个环节,是机器慢还是人工环节慢?”
  陈老板说:“机器是很快的,剪切、冲孔、落料、弯曲、铆合、拉深、成型都是半自动化,产量很高,卡就卡在点焊上,这个要手工一个焊点一个焊点去完成。”
  “点焊?呵呵,这个我还真不懂,没见过。”我笑了笑。
  “其实也是很简单的活,技术含量也低,关键是个熟练度与责任心,要能做出产量又不要把产品报废太多,细心、手脚快的工人,要不了几天就掌握这技术了,笨的工人,干一年还不如人家进厂干一周的。”说到这,陈老板突然停下来看着我不说话了。看得我心里毛毛的,不明白对方是何用意。
  “我觉得这事你来干可以。”陈老板无头无脑地给我来了一句。
  “什么事我干合适?陈总,你说明点。”
  “点焊加工,对,就这活。”
  “你的意思是让我替你加工点焊的活?”
  “对。”
  “等等,陈总,我一没干过这活,不懂技术;二是我也没这机器呀。”我话虽是这么说,但心里已经暗暗欢喜起来,不管未来如何,我已经看到了一丝曙光。
  “技术是小事情,可以在这学,机器也没问题,我可以提供给你,但是……”陈欲言又止。

我没有接话,我在等“但是”之后的话,不管但是后面是什么,我都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去把这个“但是”化解掉。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我不能让这个“但是”毁了我这根救命般“稻草绳”。
  我等了几十秒钟,陈老板还没有将“但是”之后的话说出来。这下我可等不及了,我急啊,于是我试探性地问:“陈总是担心我资金上有问题?”
  “不是,这个投资主要是机器,机器我可以先提供给你,如果你以后不想干了可以还给我。”陈说。
  “那陈总是担心我撑握不了这技术还是担心我招不到工人来做?”
  “都不是,我在想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
  “什么问题,方便说出来吗?”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想啊,我这里有活,你那里就有活,我这里没活时你怎么办?这还不是与我自己生产时遇到的问题一模一样?我帮不了你大忙也不能因我的私利而害了你,你说对不?”
  我听陈老板这么一分析完全在理呀,他这边没活,我那边就没活,没活时工人要走,在哪都是要走,不可能在我这就不要求走了,天底下也没这道理。
  陈老板递给了我一只烟说:“别急,事情得想周全了再干,匆匆决定干不成好事。”
  我说:“不急不急,慢慢再想想。”
  其实我心里想得比谁都急,我能不急吗?这可是等了多少日子盼来的好事,这事要是黄了,我从哪去找这么好的机会。
  这时有个员工进了陈老板的办公室同陈说,车间有个贵州人同安徽人打起来了。陈老板让我自己在办公室里坐一会,他下楼去看看。
  陈老板走后,我留在办公室里苦苦思索要不要干,要干又如何处理没活干时的空档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就没办法将加工厂维持下去。

我当时非常非常想干,我也觉得这加工这行当真的不错,关键还遇上了这么一个好东家可以免费提供机器支持。至于赚不赚钱或是赚多赚少的问题我真没去想,我要的只是一个“开始”,有份属于自己的事业。我相信只要自己起了步,就像船扬帆上了海,乘风破浪是迟早的事,我很自信,自信源于我对义乌工厂的认知度,绝对不是盲目的自信,更不是今天自吹自擂。
  我拼命地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用手敲打着脑袋想激活所有的脑细胞齐心协力想出招来。想招必须从大脑存储的“经验”中去挖掘,我平日所见所思的经验全部来自义乌,我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义乌。
  想到义乌时我眼前乍地一亮!
  如果我把加工点设在义乌呢?义乌小商品种类比永康多得多,需要点焊加工的活肯定不少,只要自己去找就没有找不到的。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空气真新鲜啊,心情爽得不行!
  等到陈老板处理完车间的事回到办公室时,我迫不及待地把我的想法告诉给了他,陈老板也表示赞成,说我这个点子不错,可行。
  接下来,我要干的就是学习了,我按陈老板所说的,在厂子里暂时住下,每天在点焊车间加班加点地学习技术、掌握品质要求、调理机器等。那些日子我很开心,虽然干的是普工的活,但我明白那不是为谁在干,是为自己在干,这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打工身份。我要做老板了,能不高兴?!虽说这做老板的路还很漫长,遇到的困难远比想像中的要多得多,但那时的我并不清楚,只知道起步就好了,慢慢干,一切就会自然而然地好起来,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原本是要学一周左右时间的,结果我只学了四天就回义乌了,我对陈老板说我全学会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可见我当时那颗狂喜而又迫急的心。
  回到义乌后我要着手准确二件事情,一是找出租房,二是找资金。
  出租房好解决,有个五间房就够了,一间我睡觉兼食堂,二间工人们睡,剩下二间就是厂房。
  资金也不难,有个万把的我估计就差不多了,主要是支付房租,工人工资问题到时可以先向陈老板预支一些,这个问题不大。

房子很快搞掂!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东风就是人民币。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刚好是我父亲接的,我说想在义乌办个加工厂,需要一万元,父亲想都没想就把电话挂了!
  “啪”的一声就像美国人的原子弹投到了日本岛上。我万万没想到父亲的态度会是如此的冷漠与坚决。难道我在父亲眼里真成了一个一事无成的败家子?如果父亲是这么看我,那我“全家共荣”的思想还有什么用?不如早早断了去,混一天算一天,自暴自弃也罢,碌碌无为也罢,活过一天算一天。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那一夜将自己这几年的经历又重温了一遍。我自以为是很了解父亲的人,结果却不是我所了解的那样,这种结果只能让我内心一阵阵痉挛。我爱我的父亲,我敬重他,但我在他眼里成为了个碌碌无为的颠沛流离者,像鲁迅笔下的丧家犬。
  当你真心地敬重一个人,而得知这个人早就把你看成一文不值时,这种心里落差太大了,大得让会你无地自容。仿佛所有的美好都化了泡沫,所有的星星都从天上掉下来落在了阴沟里。睡在床上,我抬头望着那上旬月,怎么看怎么像把刀子,锋利无比,泛着寒冷的光。我可以忍受世间所有人对我投来鄙视的一瞥,但父母亲不行,他们是我的天,我的地,我所有梦想的归宿点,梦幻梦灭梦里不能没有双亲慈爱的目光。
  我承认,我一次次地让父亲失望过。
  我承认,我没有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儿子。
  我承认,我给家人脸上抹的不是光亮,而是黑墨。
  但是,我在努力,我无时无刻不在努力,我想做得更好,我不是没有努力。
  三月的夜空是冷漠的,三月的倒春寒是袭人的,但我是坚信三月是春天的开始,花好月圆的前奏,父亲你知道不?
  妻子离了……
  父亲失望了……
  义乌,我的天堂又成了我的地狱,我该向命运低头妥协还是继续抗争?难道真有“命”,每个生灵都得听天由命?那拈花一笑的佛又在哪?佛不是为了解救凡间痛苦的吗?我爬起来在灰暗的墙上写了“救赎”二字,然后掩头而睡。我不需要月亮,不需要那寒冷的光,我也不会疯,我明早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哪怕胡子拉碴站在出租房的门口,但那也是个人。

第二天,我决定再给家里打个电话,我要亲口问问我父亲,亲耳听听我父亲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在他眼中我是否真的无可救药。如果是,我无话可说,从此后我不靠天、不靠地,我该怎么干就怎么干,彻底了却一切牵挂,自由极端行事。
  电话是母亲接的,母亲说父亲刚刚出门去了,母亲断断续续地说了好多,大概意思为:
  昨晚,父亲在接过我的电话之后几乎一夜未睡,睡在床上唉声叹气。母亲劝他宽心,不要多想,儿孙自有儿孙富,可父亲就是放不下“我”这块心病。辗转到后半夜,父亲问我母亲家里还有多少钱,母亲说还有七千多,父亲决定凑个一万寄给我。父亲说,这是最后资助我一次,成不成就靠我自己了,以后没有可能也没有能力再管我了。
  母亲说,大勇,不管你借钱做什么,这次你一定要争口气好好做,父亲母这十几年的积蓄全花在你身上了,从买户口进城、花钱找工作到买房子结婚,家中这点收入全用光了。
  母亲说,你爸就是脾气不太好,刀子嘴豆腐心,他这辈子就是为了你在拼死拼活地干,他会不管你吗,你就是他最大的希望。今晚,他刚出门,说是去支书家给你借钱去了。
  我听完后感觉自己要哭了,几近哽咽地对着电话筒说,妈,谢谢你和爸,我一定会争气做人,如果这次生意做亏了我永远不再踏进家门一步,你们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
第十二章

 
  母亲哭着说,孩子,你怎么能说这种话,这样说你对得起父母吗?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了,我和你爸不求你以后发大财让我们过上多富的日子,我们只希望你有个家,与老婆孩子平平安安过日子,不再像讨饭的人一样在外流浪。以前,你不争气不能完全怪你,你没给你爸长脸也不全怪你,但从现在起,你快三十了,应该懂点事了,你不能总是让父母这样为你操心吧,父母亲不能同你过一辈子……
  放下电话后,我不知自己是如何从超市回到出租房的,好像整个人刚刚去了趟火星,大脑中挤满了乱七八糟的杂念,一会想东,一会想西,从庄稼地到菜圆子里再到山上,全是父亲劳作的身影。我的脚步很沉、很沉,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拖着身子前移。
  我没有要到钱的快感,完全没有!
  我甚至后悔自己开口朝家里要钱。

一周后,父亲的钱汇过来了。我买了张手机卡,交了半年的房租。
  又一周后,陈老板的机器运过来了,一并送来的还有一部份待加工产品。
  面对着空荡荡的车间(出租房),我莫名其妙地大喊了一声“大伙下班吃饭啦!”那感觉非常不错!我有点不相信眼前的一切,难道说从此我就步入了“老板”的行列?嘿嘿、嘿嘿,我在心里笑着,喜颜于色,自我感觉良好。
  我租的出租房有三层,我租了一楼全部的五间,原先零散住在一楼的房客就让房东调换到二、三楼去了。出租房的门口正对着大路,租住在村子里的民工基本上都要打这过,于是,我就在大门口贴了张招工启示。
  第一天,没人上门。
  第二天,有二个人来问问,看看一个工人都没有就走了。
  我看这样下去不行,不能不开工啊,不开工光亏老本不算还会误交货期,也没办法向陈老板交待,人家那么信任我。有句话是这样说的“遇山开山,遇河搭桥”,我便动脑子想办法,先弄几个人来开开工,见有人上班了,后来的人才能定下心来干。人都这样,爱跟风,不喜欢带头吃螃蟹。
  我想到了住在楼上的那几个民工家属,她们平时在家也没正经事,就是带带孩子或是烧烧饭,有临工就打打临工,基本上不愿进厂。要是能把她们几个弄来先干起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便挨家挨户上门去说,起初她们说不会,然后我就开了个条件,头三天不计件,不管做多少,都按25元一天算,而且不用加班。那时厂里上班的正常工资是五、六百元一个月,还得加晚班。她们算算挺划算的,反正干上一周后不愿干还可以现结工钱。
  她们同意干了之后,这样车间里就有五个人了。我手把手地教她们,有三个不错,学学就会了,有二个怎么教都做不快,质量又差。但为了留住她们继续做下去,她们做得不好的产品,我只能自己利用晚上时间替她们返工。
  那日子过得虽然累点,但很充实,满眼都是阳光大道。
  几天后,我自己都没想到,十台机器全坐满了人。我赶紧给陈老板打了电话,让他送配件过来。陈老板见我办事如此雷厉风行还夸了我几句。
  还有人在陆续上门来要求上班,我看机器不够了,再开口要机器不好,再说地方也太小了点。于是我想到了二班倒,白天一班,晚上一班,二十四小时轮流做,十台机器就等于二十台机器了。起初,都不愿上晚班,都抢着干白班,我就想到给晚班发三元夜餐费,这样有人就愿意干了。那时就是这样,民工们要求的不多,一点蝇头小利就能说服他。
  有几个还吃住在厂里了,这下我不光要教他们点焊技术,品管产品,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每天起早去菜场给工人买菜回来。烧饭的是个阿姨,五十多岁,她让我买个大煤球炉,再买个不锈钢的大桶,这样就可以给工人蒸饭吃了。

创业之初,我与工人们称兄道弟,同吃同住,不像现在多多少少都讲点老板派头。也许说出来你们都不信,在头一年里,工人喊我都是直呼其名,从不喊老板。左一声大勇,右一声大勇,顶多加个哥字,我也从不介意,反倒感觉这样距离近,好管理些。
  严格来说,我基本上就不懂管理,算是个门外汉,书上学的那套对于一个加工厂来说根本不抵用,算是对牛弹琴。不懂只有慢慢摸索,走一步、看一步。
  也不知是我运气好还是陈老板照顾我,头二个月里,加工的活就基本没断过,工人越干越熟练,有的工资达到了一千元以上,这对当时的普工来说是高薪了。所以工人的积极性都很高,你追我赶的比赛挣钱。
  二个月下来,我一算帐,净赢利二万多元。高兴劲就不用提了,可以想像到那种心情就是走路看地上的青草都是那么美,都是那么亲。
  同陈老板结了帐,我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告诉父母亲,我有挣到钱了,也买手机了(以前一直不敢提手机,怕挨骂。)我同父亲说,我过二天就把一万元汇回家去,让父亲还给别人。父亲是个明理人,他一边不动声色地祝贺我走出了第一步,一边让我先不要着急还钱,家里不等这钱用,让我好好利用这本钱把生意做好,做稳,能发展就发展。
  感谢你,九泉之下的父亲!
  但是“被胜利充昏了头脑”的我,顿时飘飘然了,那种得意洋洋的情态仿佛不久之后就是义乌的大款了。难怪孟郊有诗云“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旷荡恩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小刀初试锋芒的我想,原来成功这么容易,挣钱这么轻松啊,那自己何必再那么辛苦了,有钱了,就请人干了,请品管员,请车间管理员,菜也不买了,加老太婆一百元工资,让她买去。这也不用管了,那也不用管了,那我干什么呢?上网吧呗,那是我的乐园,我的天堂。
  我早上起床把主管与品管叫到身边问一下有什么事或者说交待一下什么事就出去了,有时中午都不回来吃饭,就在网吧里叫盒饭吃。晚上回来去车间装模作样转一下就回房写明天要去网吧发的贴子。我的职业不再是加工厂工头,而是BBS上的发帖狂!
  等待我的将是头破血流,无血可流!
  年少轻狂的代价沉重得足已毁灭所有的自信!

六月中旬,我接到了陈老板的电话,他告诉我在抓产量的同时一定要注意产品质量,因为厂里的品管已经发现好多不良品了。我当时在网吧里正忙得热火朝天,也没对陈老板的话太在意,只是口头上应允会牢牢抓质量不放的,请陈总放心。
  七月初,交完货的第三天,陈总打来电话说出事了,产品百分之四十左右报废,主要问题就是焊点不牢,电镀时就脱焊了。陈老板让我赶紧停止加工,去永康一趟。我这下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马下令车间停工三天。
  我找来主管与品管员,大发雷霆。主管说不关他的事,他只负责安排生产,掌握进度不误交货期;品管员口口声声说,他是按要求检查每个产品的,有问题的次品都挑出来返工过了。他们说得都斩钉截铁,好像问题根本就不可能出在我们这里。我想想他们说的也有一些道理,是不是有可能陈老板搞错了,把自己车间做的活当成我们加工的活了?
  抱着一种侥幸的心理,我去了陈老板的厂子里。
  陈老板看见我当然很是恼火,他强压住心头的火气对我说:“大勇,我一直很信任你,看中你,你怎么能加工出这样的产品来蒙我呢?货还没发就掉焊了,要是发到国外这个后果谁来承担?”
  我一个劲地说对不起,作出满脸的诚意向陈老板道歉,我说:“陈总,要不这样吧,掉焊的产品我带回去重新点焊,返工费和电镀费都算我的。”其实,当时情急之下我都没算这笔费用,就是这笔费用也够我受的。
  陈总说:“现在不是返不返工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本来这货期就很赶,拖了好几天了,明天客人就要来验货了,你让我拿什么给客人?客人的船期都订好了,就等着货去入仓了,你说你,我们早赶晚赶,就赶出这么一个结果来,唉……”
  从陈老板的表情上我看得出来事情是越来越严重了,否则他不会这么烦躁不安。我问他怎么办?陈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办,这事很糟糕。
  我忍不住还是犹犹豫豫地说出了我憋在心里的想法,我说:“陈总,是不是你这边搞错了,这些次品不是我那边加工的?”
  陈老板一听就怒了:“大勇,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也太不地道,太让我失望了,我陈某十几岁就开始出来做生意,我还能做种冤枉人的事?”
  我看陈老板火气越来越大,赶紧陪不是说:“陈总,我不是说您冤枉我,因为我问过我那边的主管与品管员,他们都一口咬定产品没问题,都检验过才发给您的。”
  “什么?你还请了主管与品管?”陈说,“你才多大点加工厂啊,就请这个请那个了?你自己干什么去了?难怪会出现如此严重的质量问题。”

听了陈老板这句话,我当时心里很不舒服,还怪他多管闲事,心想,我有钱了请二个人管理还不可以呀,你不是也请了很多人?我当时并没有真正地去明白陈老板话中含义,直到后来的后来,我才真真切切明白了这话更深的意义,普普通通的一句话,折射出了一个创业者平凡而高深的实战经验。虽然我心里在嘀咕,当然我嘴上并没有说出来,这话不能说。
  陈老板看我低着头不说话,他才语气软了一些说:“好吧,我就拿证据给你看,让你看看我到底冤枉了你没有。”
  说完,陈老板翻出了订货合同,指着数字让我看仔细,我一看这款产品订货合同上的数字低于陈老板发给我加工的数字,这就足够说明了一个事实:这款产品所有的点焊工序全部在我那完成的,铁的事实。
  陈说:“你是聪明人,明白没有?我有没有冤枉你?”
  我摇摇头表示没有。
  陈继续说:“我一直以为你持着稳重,没想到你也是个轻浮之人,你这下害苦了我。”
  我说:“陈总,是我错了,你的损失我来赔。”
  陈一翻眼皮,露出整大片的白眼球说:“你赔?你有多少钱可以用来赔我?要不要我算笔帐给你听听?行,我今天就算给你看看,你坐下来看我算。”说完,陈老板便用笔在纸上一笔笔逐项地算给我听,大概有这么几项:
  直接的有,配件成本、电镀费用、误了交货期的那部份产品空运费用(海运改空运);间接的有,由此延伸的生意信誉度直接影响到客人以后的合作度……间接的不算,光直接的损失大概就是十多万。难怪陈说我赔不起了。
  我一时愣在那里如坐针毡,说句丢人的话,身上真冒汗,那不是热的,是急的。你想想,十几万啊,我卖苦力得卖上一辈子。刚刚开始走上创业之路就遭此磨难,以后还有人生希望吗?
  陈老板算完帐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办公室,他没叫我离开,也没叫我别离开。他没说话我只能坐着等他回来。我现在根本就想不起来,自己当时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些什么,可能什么也没想,脑子一片空白吧。
  二小时后,陈老板回来了,他同我说,你先回义乌去吧,好好想想,想拎清了再给我打电话。
  我默默地离开永康回到了义乌。

我回到义乌后还没有来得及想出如何处理这个烂摊子的后事,工人们就全上门来讨要工资了,他们怕我连夜跑路。我想,这肯定是主管与品管员把所有的事情都同他们说了,让他们做好要钱的准备。
  (我在前面说过,义乌工厂“家族式”管理模式的利与弊,如果当时我的主管与品管是我“家里人”,我就八成以上可以避免了此难的发生。说白了,我这种小小的加工厂根本拢不住主管与品管员的心,他们只是在我这混日子,混一天算一天,反正挣的是工钱,除此没有其他任何想法。书上说的“有效机制”对我这个原始部落的工厂而言就是对牛弹琴、铁杵缝衣。我们必须承认一个事实:在企业初期阶段,“家族式”的力量是种凝聚力,这是外力很难做到的。)
  小小的房间里挤满了工人,虽然我口干舌燥地同他们解释因为他们的偷工以致货出了问题,导致我一分钱加工费没拿到不算还得赔人家十几万的损失,但工人们是不会听这套说辞的,他们认为干活拿报酬是天经地义的事,其他事他们管不着。
  我想想也是,次品与正品都混到一起了,现在没办法再分得出是谁谁干的,分不出来就没有证据来具体扣谁的工钱。我咬咬牙,把身上的二万多元现金全拿出来发了工资,拿出这二万元无疑是在割我的肉,一刀一刀割得我痛不欲生。这二万多元不关是对我,对我父母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
  发完工资,我身上还剩下二千多元,这是全部家当了。我没有发给主管与品管的工资,我是他们的受害者。但他们不会这么去想,他们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说我整天泡在网吧上网,不管厂里的事,如果严格管下去就不可能出这档子事了。我知道他们说的这句话很有道理,但这不能作为他们推卸责任的推脱词。所以我坚决不给他们发工资!
  一天晚上,有人敲我房间的门,门刚一打开就从门外涌进五、六个人进来,其间有主管与品管员,我当即便明白过来了。我同所有的人讲道理,井井有条地讲,没人听,都嚷嚷着不给工钱就活劈了我。没办法,我只好告诉他们我没有钱了,过阵子再给他们钱。那伙人不肯走,说没钱也要想法子变钱出来。

  最后,我实在是没人办法,只得对他们说,要现钱,每人发一半,另一半当是工作失误扣掉了,要全额工资那就等我有了钱再来拿,否则你们就打死我,反正命就一条在这,要,就拿去。人穷的时候,命也贱,敢与人赌!
  他们叽叽喳喳议了一番最后选择了要一半现钱的工资。我怕再发生什么意外,就让主管留下来,其他人都出去,然后给了他们一半的工资。

工人都走了,车间里乱七八糟堆着未及加工的铁配件。用个词来形容一下就叫“满目疮荑”。更难过的不在这,而是陈老板那,到底如何解决这让人头裂的问题。什么方法我都想尽了,唯有抬腿跑路的方法我没有想过,真的,我很清楚自己这一跑是万事大吉,但就可能永远翻不了身啦。虽然眼前惨不忍睹,但远远好过了去年与前年,最起码我已经单干上了,有了开始,我坚信不放弃就有希望,可能过程更加艰辛。我不想失去陈老板这棵大树,说实话,只要他开口要我如何赔偿我都会答应。
  我没钱,但我会慢慢有钱。
  我还不起,但我肯定有还得起的那一天。
  我没有勇气给陈老板打电话,我害怕接到父母亲的电话,我躲在自己的空间里忍受着痛苦以后悔的方式折磨着自己。除了绵绵不绝的悔意,我还能做什么。
  一周过去了,陈老板没有给我电话。
  二周过去了,依旧没有电话。
  想了二周,要死要活折磨自己的二周,冷静下来后还是要振作精神从头再来。我想到了付成,想到付成后我就想去他那碰碰运气。我说的碰碰运气不是指借钱,我轻易不向家里之外的人借钱,这样容易让人看不起,伤了友情与情份。
  一年未见,付成的厂子又扩大了,边上也建起了一幢楼房。相比之下,我仍旧是那幅寒酸样,一事无成的“小瘪三”,心底里涌现出一股子泡菜味。
  付成对我的到来虽感意外,但没有过多惊喜。想想也是,我们之间只是曾经的雇主与雇工的关系,算不上交情,人家能笑脸相迎就很不错了,要求过高只能是无端伤了自己的情绪。
  付成问我电脑设计学成了吧,我只能笑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一言难尽啊。我转移话题问付老师身体好不好,正问着,付老师直进办公室看到我了,很友好地握住了我伸出的手。

付老师问我在哪上班,我说没上班,自己出来单干了,办了个加工厂。付老师听后夸了我几句,说我有知识、有想法,与一般的年轻人不同。我惭愧地笑笑说,不行不行,日子过不下去了所以想来找付老师帮帮忙。
  付老师问:“你做什么活加工?”
  我说:“点焊加工。”
  “点焊加工?我们厂没有这种活呀。”
  “我知道,呵,但是你们玩具上有很多铁配件,那些铁配件是需要焊接的。”
  “这个还真不知道,我们买的都是现成的配件,拿回来组装上去就可以了。”
  这时,付成的电话响了,他闪到一边接电话去了,我和付老师继续聊着。
  “所以说,我想让付老师您把那个配件厂介绍给我,我去他们那里找找看需不需要这点焊加工。”我说。
  “我们是从佛堂镇那家拿的货,都是他自己送货上门的,厂子里我还真没去过,不过有他的电话号码,我可以先电话帮你联系一下问问看。”付老师说。
  这时,付成接完电话走了过来,付老师让付成打个电话帮我联系一下。付成说,他刚好要去九联(地名)办点事,顺便带我去趟佛堂,付老师同意了。付成拉着我的手就迅速离开了办公室。付成表现出来过于积极的态度让我百思不解,难道我的事在他心目中就这么重要?不可能。
  我说,付老师再见,我先走了。就与付成离开了办公室。
  上了车,付成哈哈大笑起来,像是捡到了元宝。我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说话间,车子驶出了工厂的大门,付成又掏出手机来拨打电话。
  “陶总,我可以出来了,你把孙总和宋总叫上,十分钟后老地方见。”付成对着手机说。
  我以为付成是在约人谈什么生意,也没多问。
  付成打完电话后对我说:“大勇,你怎么这么瘦啊,这样不行,与人打起来不经打呀。”付成虽然做了几年的老板,但习性还是那样,喜欢吹嘘江湖事。我感觉付成的潜意识里长期存在着一种“江湖豪客”的情结。

 
第十三章

 
    我回付成说:“日子不好过,吃了上顿没下顿,能不瘦吗。”
  付成哈哈大笑:“你们这些知识份子,讲话就是酸溜溜的,实在是听不来。”
  我们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车子就到了一家宾馆门口,付成说到了,下车。我以为付成在这谈生意,谈完生意再带我去佛堂,所以我说了一句:“付总,我就不上去了,我在车上等你。”
  付成说:“坐这不是太难受了?上去看看电视也好啊。”
  我问:“时间很长吗?”
  付成说:“这个说不好,但几个小时是肯定要的。”

下了车,付成又开始打电话,问那个陶总到了没有,他已经在宾馆楼下了,陶总说已经在宾馆318房间了。
  进了318房之后我才知道,付成是被约来赌博的,他们玩一种叫“牛公”的牌,我没玩过。我没人看他们赌,一是我看不懂这种牌的玩法;二是这些都是有钱的主,赌得大,我自觉不看,看了万一多嘴一句惹祸上身,我忘不了九八年那一幕。
  他们赌他们的,我看我的电视。
  起初,四个人玩得倒是心平起和,有说有笑的,半小时后,输赢渐渐拉大,一个个脾气就上来了,气氛不再那么和谐。我听见付成说:“老子今天怎么这么背,输二万多了。”孙总接话说:“二万多,老子他妈输四万多了。”
  “你们俩昨晚叫小姐了吧,哈哈,坏事少干点。”陶总说。
  “就是就是,摸X的手会霉的。”宋总说。
  四个人边说边继续玩,又过了一小时左右,付成太牌运太背,越打越火,他朝我喊道:“大勇,你过来替我洗把牌。”我回答说:“我洗不来牌呀。”
  付成说:“就是搭搭牌,换换手气,又不是叫你玩牌技。”
  我本来不想去的,你想呀,都是大老板在赌,万一其他三个怪罪我可不是好玩的,都说赌桌上六亲不认。付成看我犹犹豫豫的又喊了一声,我这才走过去用右手把扑克牌上上下下来回动了几次。我只出一只手去动牌都是有意的,这样做的目的是尽量避免人家误认为我“作牌”。他们三个对我都不熟悉,谁知道我是哪路神仙啊。
  说来也怪,我动了牌之后,付成还真来了牌运。我看不懂牌,但我看到其他三家的钱都哗啦哗啦往付成身边送,全是百元大钞,看得我心痒痒。人比人气死人,不能比!我辛辛苦苦干一年还攒不到五千元,人家牌桌上随便玩玩就是几万、上十万。看着花花绿绿满桌子的钱,心酸得不行。
  索性,我还是看我的电视,不管牌桌上的事。这时,我听见有人手机响了,紧接着我听见付成又在喊我过去。
  付成说,你接下电话,就说我上厕所去了。我问谁的电话,付成说,是老头子打来的。我接通手机后一听是付老师的声音,我说我是大勇,付总刚刚上厕所去了。付老师问我付成是不是在打牌,我说没有。付老师就没再问别的,挂了电话。
  可能是付成赢了钱,趁机找借口说,“不能玩了,老头打电话来查岗了。”
  “操,赢钱就想跑了?”陶总说。
  “没有,刚才你们不都听见了嘛,真是老头子的电话,我都不敢接,”付成说,“可能老头子找我有事呢。”
  “别扯这个,继续玩。”
  “就是,一赢钱就走,下次谁还同你玩。”
  “好好,我不走,行了吧,再陪你们玩半小时,说好半小时哦。”

赌局继续……
  我觉得赌这个东西很怪,要是起了牌运,怎么玩怎么赢,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十几分钟过后,宋总没钱了,输个精光。输了钱的宋总就朝付成借钱,付成当然不会同意,付成说,赌桌上不好借钱的,下了赌桌可以借。另外二个输了钱的都叫付成借点给宋,付成站起来说,不玩了,明天再玩,没钱了还怎么玩?说完,付成喊了我一声,大勇,我们走!就这样我们离开了宾馆。
  上了车,付成快速将车发动后离开了。付成说,不溜快点那班孙子还要玩。我拍马屁说,就是,没钱了还玩什么?我们那边赌桌上也不借钱的,赢钱的借钱给输的很容易坏牌风的。
  开出一段路后,付成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提包来数钱。边数边乐呵呵让我猜他赢了多少?我故意说,有三、四万吧?付成说,三、四万也叫赢,我赢了九万多。我羡慕地说,赢了这么多啊,真厉害啊。
  付成随手抽了一沓钱递给我说,打赏你的,拿去花吧。我说,这不太好意思吧,付总。付成说,不要啊?那我收起来了。我赶紧说,要要,赏钱哪能不要呢,嘿嘿。
  我接过钱,付成将提包链拉上后发动车。
  我问:“付总,你家这么有钱了还爱赌?”我的印象中好像人越穷越爱赌,总想赢点别人的钱来花花。
  “挣钱是为了花钱,什么事也没赌钱才有意思,这个刺激,再说了,赌也是在做生意,呵呵。”付成得意洋洋说。
  “付总经常同他们几个玩的吧?看你们很熟。”我说。
  “嗯,经常玩,他们比我有钱,赢他们的钱也容易。”
  “那付总是赢多输少了哦。”
  “那当然呀,要是老输还不让老头子看出来把钱卡死了。”
  “呵呵,付总好手艺啊,对了,付总,我们该去佛堂了吧?”
  “去佛堂干嘛?”
  “付总忘了,我的事还没办呢。”
  “就你那点事也叫事?还用我跑一趟啊,一个电话的事。”
  “这事打电话能行吗?”
  “能行,一个电话的事。”
  “能行就好,麻烦付总了。”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不麻烦你了,我打车回去。”
  “那行,明天我联系你,你有手机没?”
  “有,你手机号给我,我现在拨打你的手机。”
  “1390578XXXX”
  拨通付成的手机后我就下车了。下车后的我并没有舍得打的,而是坐公交车回到了住处。关上房门,我一数口袋中付成打赏给我的钱,居然有二十三张。我想,有了这笔钱,再加上我的余款,度过这个难关应该不成问题了。
  其实,我并没有因为这二千三百元的意外之财而有多么的兴奋。我认为这种钱是碰到一次算一次,不能太当回事,我更高兴的是付成父子已经答应替我联系那家工厂。眼下,我急需要加工活来挽救我的加工厂,不能让加工厂就这么夭折了。第二天,我等了一上午也没等到付成的电话。午饭后,我主动给付成打了个电话,付成说他把这事给忘掉了,好在付成说他立马就帮我联系。
  五分钟后,付成打来电话说事情搞掂了,叫我拿笔记下地址与电话,然后自己过去同老板面谈一下。
  我按照付成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工厂,其实也就是一家比我加工厂大不了多少的小厂子,难怪付成说话时那么牛。我不管厂子是大还是小,只要有活给我干就成。
  这家工厂小是小点,但人还不少,有三十几个,老板是个小老头,姓吴。听说我是付成介绍来找点焊加工活的,吴老板还是在他破旧的办公室里客气地接待了我。吴老板问我同付成什么关系,我说是朋友,他哦了一声后没再问什么,就带我去点焊车间了。我一看傻眼了,吴老板那没有点焊机,工人全在烧焊。
  (烧焊与点焊虽然同是焊接的工种,但工艺完全不相同,烧焊是焊枪点火,靠焊锡来连接小铁件,有点像电铬铁工艺,只是温度要高得多;而点焊则是靠电流在瞬间产生高温将铁件相互焊接在一起。)
  我仔细看了看那些铁配件,确实不太合适点焊,用烧焊的工艺简单些,但也不是没有可能用点焊工艺来焊,只是需要想点办法解决焊接工艺上的问题。
  我问吴老板需要烧焊的活多不多,吴老板说不稳定,旺季时多得赶不过来,淡季就空得多,但是你是付老板介绍过来的,我多少得给你点活做做的。我说,那行,我先带几个样与一些配件回去打样给你看看,工艺行你就给我点活做做。

从吴老板那带回参照样与配件回到住处后,我就开始琢磨起如何能用点焊机将这些不规则的铁件焊接起来。弄了一个下午也没成功。草草吃过晚饭后,我一个人在车间里又弄了起来,反复调换焊机的焊头与电流量大小,终于在夜里十点多,让我想出了办法。当时非常开心,跑到夜宵摊上喝了一瓶啤酒犒劳自己。
日期:2010-03-27 21:43:16
  当我把我打的样送去给吴老板看时,他傻眼了,这老头眨巴着小眼睛问我,为什么我焊的产品上没有焊锡点?我说不用锡焊的,老头不相信,但是产品又真真的摆在他面前容不得他不信。老头用手掰了掰,感觉比他厂里用焊枪烧的还要牢固些。他左看右看,看了半天后对问我能不能把这种工艺教给他,他付给我一千元作为条件。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老头又加了一千,我还是摇了摇头。我说,吴老板,我们做加工的就是靠这点技术吃饭,希望你能理解。老头笑了,说理解理解,这事以后再说。
  不过这老头倒是个实在人,当天就给我发了些活。
  活虽然不多,但毕竟比没有强。
  接下来我又犯难了,我是光杆司令,有活没人怎么办?再在这里招人已经不太现实,臭名在外了,谁还会来?搬厂子更不现实,我哪有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就自己干吧,光杆司令就光杆司令,好在吴老板的活不急。
  那些日子我确实过得很苦,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睁开眼就干活,实在困得不行了才睡。虽然只有我一个人在干,但工钱很不错,算算一天有一百多元可以进帐。吴老板给我的工价是烧焊的工价,但点焊比烧焊在速度上要快一倍多,这样工钱就提高了一倍多,还省成本。就算是一个人,我也干得挺带劲的。
  十几天后,当我把活送去给吴老板时,他非常满意,随即又多给了些活。他说,工厂里刚好走掉了几个烧焊工,活做不过来了。我心想,我就光杆司令一个,我也做不了。但我没说出来,我想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这些活。我熟知机会是很难得的,每次机会都要狠狠地、咬牙切齿地把握住,只有这样才会离成功越来越近。
  活是带回厂子里了,但人呢?又该从哪去找人呢?
  我再次想到住在楼上的那几个妇女。
  我挨家同那三个手脚比较快的妇女说,只要她们来干活,工资计件而且是日结,目的就是让她们放心,我有钱付工资,不是没钱。果然,那三个妇女就同意了。因为以前做过,再加上我稍稍地指导一下,她们干得比我慢不了多少。
  三个妇女,再加上我自己就有四个人了。我算了算,如果四个人正常做去,最多十天就能完成。我带着她们连续干了十天,我照样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我不光自己干,而且把她们加工的每个产品都仔细品管过。我对自己说,不能再摔同样的跟斗了,我不是三岁的孩子,不知轻重地摔跟斗总有一天会摔死的。
  起初三天,我真的每日同她们清算工钱,第四天,她们自己烦了,说不用日结了,改为周结,就是一个星期结一次。
  我当然没意见。
  就这样,吴老板那的活有一阵无一阵的我接过来做,维持日常生活是一点问题都没有,足足有余,其间我还攒了些钱。
  实在没活干的时候,我就去网吧上上网,或是去付成厂子里坐坐。大多时候,付成父子都很忙,我很少能见到他们。
  到了十月份,吴老板的生意忙起来了,我这边也跟着忙起来,活多得干不完。因为我没有搬走,一直在这里扎根,所以又有一些工人回来做了。这次我没要太多的人,总共招了十个人,每台机器上刚好一个人。我自己不再上机,只负责品检产品。因为这次的活比上半年陈老板的活利润高,所以人数虽然少,但总利是差不多的。
  到了十二月底,我算了一下,这些活全部交掉我身边能有四万多的余款,心想终于缓过劲来可以过个安稳的春节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就在我把手头上加工的货交给吴老板时,我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母亲哭着说,父亲病重,让我速速回家。我问母亲为什么要等到父亲病重才给我打电话,母亲说是父亲不让她告诉我。我在电话中嘱咐母亲赶快把父亲送到县医院去,家里要是没钱先借着,我处理一下手头上的事立马就回。
  听说父亲病了,再好的生意我也不想做了,根本没那心思。
  我把父亲病重的事情告诉了吴老板,希望他能给我结清加工费,还请他原谅我年内不能继续给他加工活了。这老头见我如此孝心,当即二话没说就把加工款给我结了。
  我把工人的工资一发,关了厂门匆匆回家赶。
  我希望自己这次回家是有惊无险,希望上苍保佑我的父亲。我害怕“子欲养而亲不待”的事情降临到我的身上,我不是皋鱼,真的不是,我的对面也没有孔子。我很想很想自己能真正地赡养父母过老,给他们幸福安康的日子,他们的这一辈子几乎都在为我忙碌着,为我纠心着。现在,我正一步步地走出人生的低谷,步入我的“三十而立”,我希望父亲能看到我的成功,分享我的喜悦。我要让父亲昂着头在村子里走来走去,不再因为我而低人三分。
  希望,一切都是希望,一路上的祈祷……

2001年的元旦后,大雪纷飞。
  2001年的元旦后,天寒地冻。
  2001年的元月五号我从义乌赶到了老家的小县城,这一天离春节只有十九天了。
  父亲骨瘦如柴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母亲双目茫然无助,妹妹泪痕条条……而我,大勇,一个男人,无回天之力,双腿发软。
  医生说,我父亲的病还未查出病源。
  医生说,父亲的肺已经烂成焦叶了。
  医生说,父亲身体已经失去了造血功能,必须不停输血。
  医生说,父亲的血液已经在不断地转化成粪便排出。
  医生说,父亲很快就会大小便失禁。
  医生说,父亲的病可以不用治了,治下去八、九成是在浪费钱。
  医生说……
  医生说了太多太多,我大脑失控了,记不住,能记住的都是断句……
  我同母亲说,治,一定要治,治到家里没钱为止。一天三千元的费用没关系,倾家荡产也要给父亲治病!可是父亲不同意了,他挣扎着要回家。我不同意,坚决把父亲按在病床上。一天、二天、六天过去了……病情没有任何好转,反而在迅速恶化。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是个刚强的人,就没见过他吃过药、打过针,唯一的一次上医院就成了最后一次。弥留之际的父亲不忘要看看孙女,我只好去岳母家抱来女儿。我没有告诉我岳母父亲病危的事情,我不想告诉她,也没心情告诉她,我只是说带女儿上街去逛逛。
  女儿还小,她只是感觉病床上的人有点眼熟,她还不能真正地懂得“爷爷”这个称谓对她意味着什么。所以女儿不肯靠父亲太近,父亲并不责怪我女儿,他坚强地露出笑脸望着他的孙女。望着望着,父亲流泪了,两行泪水俨然两把明晃晃的利刀刺在我的胸膛,一阵撕心裂腑的痛!我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活生生的煎熬,把女儿留给妹妹照看,我一个人跑出医院,跑到网吧里写了一篇文章来宣泄自己的情绪。

晚上,我把女儿送回我城里以前的家,我知道金子在家里等着我和女儿。事隔二年,我不知道这个曾经的枕边人变化有多大,不确定她还是以前那个她吗?历经磨难的我再加上父亲的病危,我对复婚的欲望一下子变得很淡很淡。
  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句话“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很早的时候我只是知道这句话,现在是深刻理解了这句话。我的思维在几天时间里突然一下子变得“老态龙钟”了,什么发财呀,复婚啊,已经变得不再重要,我的神经麻木得如将要踏入佛门的小沙弥,对“明天”毫无兴趣可言。岁月总是无情地抹杀一个人的棱角,抹杀心中的欲望。
  金子面对我的表情很生份,生份中还带着几分尴尬。是该生份了,二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金子对我说:“你瘦了。”
  就这三个字差点就唤起我复婚的欲望,我笑笑说:“金子,你该找个伴了,我没能成为你妈妈要求的那种富人,我还是双手空空。”说这话时,我是真心的,我的心态很平和,平和得让日月惨淡无光。
  金子也笑笑,转移话题问女儿去哪玩了。女儿告诉妈妈说是去医院看爷爷了。我也没打算让金子知道我父亲病危之事,为什么不想告诉金子,好像也没什么理由,如今想想,当初这个念头是欠妥的,毕竟夫妻一场,金子去看看弥留之际的前公公也是合情合理的。
第十四章

 
  金子听了女儿的话后问我怎么回事,我只好一五一十地把父亲的病情告诉了她,金子听完后当即要去看我父亲被我拦住了,我说天太晚了,明天上午去也不迟。
  随后,我与金子瞎扯了几句什么,已经记不得了,临走时,我对女儿说,爸爸要走了,同爸爸再见。女儿喊着说,不让爸爸走,要和爸爸睡。我看了一眼金子,见她没有反应,于是我同女儿说,爸爸还要去医院照顾爷爷,爸爸不能陪你睡觉。说完,我义无反顾地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女儿任性的哭喊声……

当我神质错乱地走出巷子口时,一个人从我背后给了我一脚,我回头一看居然是老五。老五哈哈大笑说,喊了你好几声了也不答应我,跟我这摆谱呀。我告诉老五,我父亲住院了,今天没时间陪他多说话,改天约个日子兄弟俩再聚聚,随后我与老五互留了手机号。老五掏出一百元钱硬塞到我手中,让我买些东西给我父亲,我推脱不掉就收下了。
  第二天,当金子到医院来看望我父亲时,父亲很开心,他竭力地用手臂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可是他太虚弱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后来被我按住了,让他躺着别动。
  父亲睁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金子,看看金子又看看我,就这么来回看也不说话。我明白父亲的意思,但我做不到,最起码当场无能为力。我想金子也明白我父亲眼神中的含义,她只是不能对父亲表态,哪怕是善意的谎言也不能。所以,金子流下了眼泪。我相信那天金子的眼泪是真实的,真实得如同我的眼泪。
  临走时,金子留下了一千元钱,让我买点营养品给老人。我没有拒绝,这是金子对我父亲的一点心意,我应该收下来。
  金子走后,我父亲的堂哥堂嫂来了,他把我拉到医院走廊里问我父亲的病情,我还没开口说,随后跟来的母亲告诉他们说,医生说不行了。伯父想了一会说,真不行就回家吧,总比落在外边好(在我们老家有个风俗,在外面去逝的人是不能进村子里的,只能放在村口的路边)。我说,不行,得继续治下去。伯父说,大勇,你有这份孝心就不错了,这医院太花钱了,活人总不能被死人拖穷拖垮,别人不知你家的经济情况,大伯我还不清楚吗。伯母也说,是呀,这人要走是留不住的,花冤枉钱不值得,再说安葬还得一大笔费用。
  伯父伯母走后,父亲开始吵着要回家,用手去拔输液针。我想当时父亲已经深知自己的病情了,他的想法和我伯父的想法一致,不想拖垮我们这个家。
  拗不过父亲,我只能去办了出院手续。
  办手续时,我连连问了医生好几遍父亲到底还有没有希望,医生说希望很小很小,但我不死心,我让医生开了很多药带回家,外加二个氧气袋。
  就这样,我们把父亲转院回到了家中。说句残忍的话就是回家等死。我不相信父亲会死,也不忍心父亲死去。我每天都给父亲喂药。没有医护人员挂水,我就把青霉素化到汤中喂父亲。
  由于父亲已经大小便失禁,腊月二十二的中午,我看阳光不错就给父亲擦了一次身子,父亲的意识还有些清楚,我从他的表情上看得出来,身子干净后的他很舒服。父亲在这种舒服感中睡去,这一睡再也没有醒来。这一年,父亲刚刚六十岁。
  (多年来,父亲的死对我而言一直是个心结,我一直坚信如果当年我有足够的钱,父亲可能不会走得那么急。这个心结已经无法化解。)

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天一大早,我进城去接我女儿回家,女儿是我们家当时唯一的后代,不能不参加葬礼送别仪式。
  我没想到金子开门看到我时的表情是怒目相睁,金子说:“大勇,没看出来你还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那种人,居然与社会上的痞子勾搭在一起了。”
  “金子,你说什么?谁同痞子混在一起了?什么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当然不知金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装什么呀装,累不累?”金子继续数落我。
  “我装什么了呀!”我有些气愤了,本来就心情不好。
  “那好,我就提醒你一下,巷子里的老五你知道吧?”
  “知道。”
  “你们俩没少称兄道弟吧?”
  “那又怎么样?我又没干坏事。”
  “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好好,我心里清楚,我不同你吵,我是来接女儿回家的。”我错误地以为金子是知道了我与老五在永康典当行的事,所以懒得解释。
  “接什么接,接回家跟你学坏呀。”
  “女儿是我的,我爱什么时候来接就什么时候来接,碍你什么事了。”
  “女儿也是我的,我就不让你接!”
  “起开!”我轻轻推了一把金子。
  “就不起开!”金子执着地把守着家门不让我进去。
  “我爸死了!我接孩子回家送她爷爷上路!”我大吼一声说。
  金子听我这么一吼赶紧让开了,愣了一下之后就转身默默地去帮女儿收拾换洗衣服。我坐在厅间的沙发上埋着头拼命地抽烟。曾经,无数个夜晚,我就坐在这里抽烟,怀里抱着恩爱的女人。不能想啊,事过境迁,再回首已然陌路人。
  牵着女儿的手我招呼都没同金子打一声就走出了房门。我原本还存在着幻想,希望金子能看在夫妻一场的旧情份上申明大义地与我一道回乡下参加父亲的葬礼,经金子这没头没脸的一闹,我有万种想法也在瞬间化为了乌有。
  对于金子冲我发怒这件事的根源我是多日后才知道的,其实只是一个误会,其间不关我的事。

接下来,我本想写写父亲的葬礼,有网友说太悲情了,PASS吧,那成,就PASS吧,伤心事不提也罢。
  父亲入土为安了,母亲却日日夜夜不得安宁,她还陷在父亲去世的巨大悲痛中。化解这种悲伤需要一味药那就是时间,伤口太重只有靠时间来慢慢愈合。家里的气氛相当不好,比腊月的天气还要阴冷。我的女儿吵吵闹闹要回城里,回到她妈妈身边去,所以我放弃了让女儿留在乡下过年的念头,带她回到了城里。
  见面后,金子说,那天我走得太快了,她还没考虑好要不要跟我一道去。我没接金子的话,放下女儿就走了,谁也不知道不理解不能安抚我沉重的心情。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很强很强的欲望,想喝酒,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我找到了一家小饭店坐下来要了一个牛肉火锅。
  等火锅的间隙我想一个人喝酒太闷,找个人吧,于是我想到了老五,想到老五后我就拨通了他的电话。老五说他还在睡觉、没起床,我让他快点,老五同意了。
  不大一会工夫,老五赶来了,刚洗过的头发上抹满了摩丝,油光发亮。老五问我父亲的病好点没,我说人已经不在了,老五啊了一下就没再提这事。俩人一言不发地你来我往滋溜、滋溜地连干了好几杯,感觉边上有人在监督似的,不喝快点就把酒拿走了。
  几杯酒下肚,话就自然来了。
  “离永康后你去哪了?”我问老五。
  “直接回家来了,”老五说,“在家待了一段时间又去宁波瞎混了一段时间。”
  “那你现在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就是玩,帮朋友打打架,出面调解调解恩恩怨怨。”
  “这样有钱花吗?”
  “哪有钱,穷死了,**,酒肉是不离口,但口袋中是空的。”
  “年后有什么打算,还去永康不?”
  “永康暂时不去了,想去余姚看看,有几个朋友在那边帮人看场子,我也想去看看。”
  “看场子?什么场子?”
  “夜总会和地下赌场。”
  “老五,我觉得你应该干点别的,凭你的头脑不一定非得吃黑道这碗饭不可。”
  “拉倒吧,这辈子只能这样了,先把自己口袋弄满了再说。”
  “你就不怕折进号子?”
  “怕有什么用,出来混那是迟早的事。”
  “那你可以选择不混呀,又没人逼你。”
  “喂,你今天怎么了?学我爸训人呀,操!”
  “不是,”我递根烟给老五缓解一下他的抵触情绪继续说,“我只是作为朋友随便说说,没别的意思。”
  “算了,我就认定这条路了,别人说没用的,来来,喝酒,不说扫兴的事。”
  话不投机,俩人又闷头闷脑地喝了二杯酒。
  “对了,你怎么不说说你的事啊,在哪混呢?”老五问。
  “我在义乌搞了个小小的加工厂,替义乌有钱人加工活。”我说。
  “行啊,你发财了吧,难怪主动叫我来喝酒了。”
  “没有发财,混日子,哪有那么容易发财,当是路上捡钱包呀。”
  ……
  聊着聊着,老五突然对我说让我注意一下我老婆金子,我问注意什么,老五吞吞吐吐地说,“你注意点就行了,别的就别问了。”
  “我和金子已经离婚了。”我说。
  “什么?你们离婚了啊,那我们巷子里的人怎么不知道?”老五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真离了,只是没对外说,我岳母不让我们说出去,万一还复婚的话说出去让人笑话。”
  “哎,你怎么不早同我说离婚的事呀。”
  “说不说与你有关系吗?”我觉得老五怪怪的,所以问。
  “本来是没关系,但现在有关系呀,哎,这事办的。”老五边说边摇头。
  “什么事?”
  “前几天晚上,我刚与几个朋友从饭店喝酒出来,就是桥头那家阿洪饭店,当时头有点晕晕的,但没有醉,绝对没有醉,我一抬头看见你老婆金子和一个男人有说有笑地从桥那边慢悠悠地走过来,样子真的很亲密,我就想,我得问问清楚那男的是谁……”
  “你真能惹事生非的。”我打断老五的话。
  “什么叫惹事生非啊,我们不是兄弟吗,兄弟的老婆外边找男人我能不管?你也太小看我了。”
  “管什么管,你就是平时爱惹事惯了,喝了二杯马尿就更来劲。”
  “喂,大勇,我发现你是装傻还是真傻,怎么好坏不分了,好吧,老子不吃了,走人。”说完老五站起来就要走,我赶紧拉住他的手解释说我不是那意思,真的不是,老五这才重新坐下来。
  “我还要不要继续往下说?”老五问。
  “说吧。”我说。我本来心情就不好,加上又对复婚没兴趣了,自然而然对金子与其他男人的事也就兴趣不大,让老五继续说只是不想扫老五的兴,这些混子喝点酒不是爱吹牛就是打架滋事。
  “我走上去故意大声叫了一声‘大勇嫂’”老五说,“谁知你老婆给我来了一句,谁是大勇嫂,瞎叫什么?当时我就不舒服了,心想你泡男人玩还不能让我说破呀,但古话说得好男不跟女斗,于是我不理你老婆,把矛头指向那男的……”
  “继续说,怎么停下了?”
  “急个屁啊,等老子喝杯酒润润喉再说不行?”
  老五朝我举了一下酒杯,没等我举杯他自己倒是先滋溜一声干掉了。

喝完酒,老五继续说——
  我用眼斜视着那鸟男人问:“兄弟是哪的,好面熟哦。”那男的给我来了一句,“我跟你很熟吗?”这下我可又来气了,我用手指指着他的鼻子问:“你把刚才那话再重复一遍,老子没听清楚。”那男人又说了一遍,很明显是不给我老五的面子,奶奶的熊,我伸手就是一拳给他来一个满面开花。那鸟男人还准备还手被你老婆金子拖住了。他不认识我,不知我老五的底细,但你老婆知道,所以这架没打起来,有点可惜。金子边拖住那男的边大声朝我吼,“老五,你怎么乱打人?!”我说,:“让他泡我兄弟的老婆,活该!拽个屁啊。”那男的不肯承认他是在泡金子,叽哩瓜啦地喊。我说:“明明看见你都拉人家的手了,还说没泡?”金子朝我嚷嚷,“他什么时候拉我的手了,你哪只眼睛看到的?”我正要说什么,几个一同喝酒的兄弟把我拉走了……
  “说完了,没了?”我问。
  “没了,架打不起来不走还留着干吗。”老五说。
  “那他到底拉没拉金子的手?”
  “这个还真没看清,我当时是瞎猜的。”
  “难怪了……”我自言自语地说了声。
  “难怪什么?”老五问。
  “老五,我是受冤了,你知道金子怎么说吗,她说你是受我指使故意找他们麻烦的,骂我伪君子。”
  “哈哈,你老婆真能想。”老五笑了起来。
  “笑个屁啊,亏你还笑得出来。”
  “反正你们已经离婚了,她冤枉你有屁用,就让她说呗,她要是再说我就见那个鸟男人一回就打他一回。”
  “瞎扯什么!婚是离了,可我还有女儿在她那养着,我总不能不要女儿吧。”
  “那我见着金子时同她说一声,这事与你没关系总可以吧。”
  “你觉得金子会相信你的话吗?越抹越黑。”
  “信不信拉倒,我还求她信我啊,操。”
  “不说了,不说了,没劲,酒你还喝不?”我心烦意乱地说。
  “不喝了,你去哪?”
  “还能去哪?回乡下去。”
  “去个毛啊,别去了,晚上我带你找人玩玩去。”
  “不行,我爸刚走,家里还一整大堆的事等着我去办。”
  “这样啊,那就算了,我帮你叫个三轮摩的。”
  ……
  与老五分手后,我还产生了一个念头想返回去同金子解释一下这事不关我的事,但一想这个钟点,金子肯定没下班,于是想想就算了,自己坐中巴车返回家中。

(四)2001年
  前言:
  这一年我知道了阿里巴巴网;
  这一年我知道了中国制造网;
  这一年我还知道了环球资源网。
  又到了春节,令人生厌而又无法逃避的春节。从一九九七至二零零一年,我就没过过一个开心的春节,全是垃圾透顶的日子。
  以往的年三十,母亲都要亲手做上十几道菜摆满整个八仙桌,全家人围着吃,多少有几分喜庆。这个年三十,母亲擦干泪水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要给我们哥妹俩做年夜饭。妹妹哭了,死活不让母亲动手。母亲说,小梅,大过年的不能哭,哭是不吉利的,我们要笑,这样你爸在地下才会安心。
  我没有出去打牌,陪着妹妹做了一桌子菜。我们一人做一道菜,都是用肉混炒各种蔬菜,我们做不了母亲的那些花样来,也做不出母亲那种口感来,但我们做出了一道道家的温暖。母亲笑了,由衷的微笑,久违的微笑。妹妹在摆碗筷时特意摆了四个人的,我明白妹妹的心思,但后来被我偷偷撤下了,我对她说,不要让这勾起母亲的痛苦。
  吃过年夜饭,我们全家人围着电视看春节晚会,我们听宋祖英的《越来越好》,看赵本山与范伟的《卖拐》,笑声短暂地冲走了每个人心头的纠结与郁闷。只是短暂地摆脱,当关上电视机后,一切就会卷土重来,在深深的夜里折磨我们,像冬天绵绵不绝的黑夜。
  父亲,你在陌生的地方过得好吗?你那里是不是很黑,就像我们的夜晚一样黑,黑乎乎的,黑得深不见底。
  父亲,我们想念你,想念你在二零零一的第一个凌晨。
  父亲,我刚才听了江涛、韩磊、满江唱的《好男儿》,我也想做个好男儿,你要相信我。
  下半夜三、四点钟,我模模糊糊中睡去,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梦见我考上大学了,父亲很开心。
  更奇怪的是,这个梦持续伴着我十几年,每年我最少要作一次为考大学而在发奋图强,很怪的梦,希望今夜不要再重复。

正月初三,隔壁老吴的老婆(吴婶)与我母亲坐在我家门口的小凳子上聊天,我坐在家中读王刚的《英格力士》,她们的谈话清晰地传入我耳中。起先,吴婶是在劝我母亲不要因为我父亲去世的事情过于伤心,慢慢又将话题扯到了儿女身上。母亲的话语中透露着对我的关心与希望,难免又流露出更多的担忧。
  吴婶对我母亲说,你们家两个孩子比我们家还是强多了,我们家那个儿子你是知道的,媳妇娶不娶得上还是个问号,还有绿叶,唉,够烦心的了,绿叶哪能同你们家小梅比呀,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吴婶走后,我问我母亲绿叶怎么了?
第十五章

 

母亲说,绿叶在江苏打工时跟江西弋阳一个男人好上了,去年结的婚,这边也没办酒席,男方只给了绿叶家一万元彩礼,听吴婶说,现在绿叶那边的公婆对绿叶很不满意,要求儿子同绿叶离婚,也不知离了没有,吴婶正为这事烦心。
  我说,吴家不是让吴老实先娶上老婆再放绿叶出嫁的吗,怎么这回又同意了,而且还是远嫁到江西。
  母亲说,能有什么办法,不同意的话绿叶就死活要跟人家走,真这样的话,到时一分钱彩礼都拿不到,白给别人家养这么大一个女儿。
  我没再说什么,但是心中为绿叶小纠结了一下,毕竟我们之间有过那么一段“少年不更事”的往事。
  第二天,绿叶就从弋阳婆家回到了娘家,但绿叶的男人没有来,按常理来说,这么远的路应该是夫妻双双回来才是常情。依情形看来,吴婶说的有关绿叶闹离婚之事十有**是真实的了,并不是空穴来风。
  又过来两、三天,我在屋后的菜园子里碰见了绿叶。绿叶很大声地叫了我一声大勇哥,这妹子就是这副大嗓门,我真怀疑她行房高潮时是不是也这样肆无忌惮。
  绿叶大声说,大勇哥,你爸死了啊。
  我转移话题问,听说你结婚嫁到江西去了?
  绿叶说,是的,不过又回来了,不去了。
  我问,为什么不去了?
  绿叶说,我们要离婚了。
  我又问她为什么事要离婚。绿叶说,他们家人嫌我烧的菜不好吃,洗的衣服不干净,还说我是绣花枕头,大勇哥,你说我能不生气吗,所以我把锅给敲了个洞,我老公就打我,把我赶回家来了。
  我心底里对绿叶又可气又可怜,顿生一股怜悯之情。

我和绿叶正说着话时,村支书经过路边看到了我,他喊我晚上去他家喝酒,说是来了几个外村的朋友。我知道喝酒是次要的,主要是喊我晚上陪他们玩牌。
  我对村支书说,福叔,我正要去你家呢。福叔问我有事吗?
  我说,去年我爸问你借的三千块钱该还你了。福叔说,不急,我又不等这钱用,你先拿着用吧,等有钱了再还我。
  我走过去从口袋中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沓钱塞到了福叔的手上并让他点点,福叔说不用点了,还能信不过你大勇侄子。
  福叔问我,对了,听说你在浙江办了个厂子,不错啊,有志气,有魄力。
  我说,不是什么厂子,只是替人家加工点活,挣不了几个钱。
  福叔说,慢慢来,不着急,等你厂子做大了就考虑一下村里,把厂搬回家来办,呵呵,增收一下我们村的副业嘛。
  我笑笑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的,就是这天太远了。
  福叔说,不远不远,很快的,要对自己有信心,我走了,记得晚上来我家喝酒。说完,福叔就走了。
  傍晚时分,我正在苦思冥想如何找借口推托不去福叔家喝酒、打牌,我妹小梅的同学来了,说是同学其实就是未公开的男友。这下我就有了有力的借口,当时就往福叔家打了一个电话,解释了一下不能去的原因。
  谈天与小梅是大学同学,关系一直很好,好到可以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吧,只是没有毕业,双方父母也没到正式会面的份上。还有几个月就该毕业了,所以谈天就迫不及待到我家来拜望我母亲了,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我对谈天的印象不怎么好,感觉这个人不像是在校生,很圆滑、也很世故,我让我妹对他多留几个心眼。可惜我妹正处在热恋中,哪能听得进去。
  母亲对谈天倒是热情,见小伙子长得白白净净的,又知书达礼,再加上爱屋及乌所以对谈天的第一印象比较好。
  这事暂时就不说了,后面还会提到。

有一天,绿叶同我说,她妈妈让她跟着我出去打工,我没信,还训了她一句,让她少打妈**旗号乱说话。绿叶说真的,不信你去问我妈。我才懒得去问,绿叶缺心眼,我可不缺心眼,去问不是没事找事吗。我没去问,但绿叶的妈妈找我来了。
  吴婶说:“大勇,听说你在外边办厂了是吧?”
  我说:“没有办厂呀。”
  吴婶说:“村子里都传遍了,都说你在外边办厂,很快就发达了。”
  我说:“别听他们传话,我真的没办厂,只是招了几个人帮别人加工活。”
  吴婶说:“你说的我也不懂,反正有活做就好,我想让绿叶跟你去给你干活。”
  我不知道吴婶为什么会突然有此想法,所以问:“为什么要跟我去呀?我那工资又不高,挣钱不多的。”
  吴婶说:“挣多挣少我倒不在乎,我就是考虑平安些,绿叶天天吵着要出门打工,你说我还能放心让她跟别人走吗?”
  原来是这个意思,我算是明白了,我对吴婶说:“绿叶跟我去不是不可以,但是我也不能保证她平平安安,我也不能二十四小时看着她,万一哪天又同哪个外面人相中了我也拦不住呀。”
  吴婶说:“你吴婶又不是推不过来送不过去的那种女人,心里清楚,绿叶真要再那样我也不管她了,由她去,死活是她自己的事,我只要求你平时多管管她,少让她单独与外面男人接触就好。”
  我想了一下回吴婶说:“那行,我同我妈商量一下吧,看看她什么意见,我妈妈是叫我不要带村里人出去的,少些闲言碎语。”
  吴婶说:“你妈妈想得也太多了不是,带人出去挣钱是好事,又不是出去做坏事。”
  我解释说:“吴婶,你是不知道,生意有好有坏,谁也不能保证每年的生意都很好,万一挣不到钱回来闲言碎语就多了。”
  吴婶说:“你说的也对,不管别人怎么想的,我是不会这样说的哦,挣钱多少是命中注定的事,强求不来的。”
  我最后说:“吴婶,你看这样吧,反正我在家还得住几天,陪陪我妈,让我想几天好不?再说,这几天你也可以看看别人那,有合适的也可以让绿叶跟着去。”
  吴婶说:“嗯,好的,麻烦大勇了。”
  我说:“这事还八字没一撇就说麻烦了,太早了,呵呵。”
  晚上我把吴婶的意思同我母亲一说,我母亲果然反对。母亲的意思是说绿叶头脑不灵活,万一真出点什么事就麻烦了,隔壁邻居的到时要结仇一辈子。母亲让我推掉此事,我让母亲去推,因为我一个小伙子同吴婶说事显得太小心眼,开不了口。母亲同意了。
  但接下来的事很意外,母亲也没能说服老吴夫妇俩,这老俩口口口声声说跟别人去不如跟大勇去,隔壁邻居都信不过还能信别人?
  既然如此,那绿叶同我出去打工的事就成了定局。

绿叶的事我有时想想挺戏剧性的,第一次我很想带她出去做违法的事好让我达到不可告人的发财目的,天意没让我成功,也算是老天挽救了一回我的灵魂;第二次,我根本就不想带她出去,结果又是天意非得让我带上她。他们都说“天意不可违”那就不违反,顺着来吧,顺出个什么结果又是天意的事了,想多了也没用。
  过了正月十五,我和绿叶就踏上了义乌之行。在上车之前,我去了一趟前岳母家,看了看女儿,留下了一封信给金子。信的大概内容就是三条:一是解释一下老五那件事;二是让金子找个男人嫁了,别再等我(如果金子是在等我的话);三是信封内有二千元钱,钱是不多,但我暂时只有这个能力,希望金子好好待女儿。
  这次,我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我走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小和尚,只不过身边多了一个花姑娘绿叶。
  人们都说三十而立,三十是个坎,短短的几年时间里,我由疯狂到急功近利再到平和,确实改变了很多。尤其是父亲的死仿佛让我一下子失去了目标,生活中的所有奋斗不再是想证明给谁看了,我就是我自己,一个马上进入三十岁的男人,不优雅但也不匪气,脚踏实地去经营我的生意。
  米卢曾经说过,态度决定一切。
  我觉得心态也能改变一切。
  其实后来想想,我这种越来越趋于平和的心态更适合、更利于事业的起步与发展。虽然还有无数次的大起大落在等着我,无数个焦头烂额的事在等着我,但冥冥之中我已经慢慢具备了正确认识这些困难与磨难的能力。还是那句话,心态也能改变一切。执着之后就是水到渠成吧。
  第三次到义乌的感觉不再是彷徨、孤独与落寞,而代替的是几分亲热、熟悉与忙碌。最起码下了车之后不再是坐在宾王客运中心门口的石阶上举头望天,而是打上车直奔“自己的家”。
  厂里除了绿叶与我,再没有其他人。以至绿叶问了一句:大勇哥,我们哪天去厂里上班啊?当我告诉她这里就是厂时,她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在她印像中,工厂应该就像是江苏那边台资、港资、新资、日资……那类企业,很豪华的车间与楼房。
  没有工人我不急,这个可以慢慢招来,首先要解决的是业务问题,先得揽些活过来。按兵书上说的就是“兵马未行,粮草先动”。

也不知道开春后吴老板那生意如何,还是先去看看吧。到了吴老板的厂子里我纳闷了,厂里居然还大门紧锁。我心想,这都什么日子了还不开工?往边上住家一打听才知道,吴老板这厂子正在转让。
  这么好的厂子为什么转让?
  旁人说,人家去加拿大享福去了。
  好好一个老头子背井离乡去外国人的地盘上干什么?
  旁人说,儿子在那边不肯回来了,老的就只好跟着去了。
  原来如此!
  再问一句,这厂子要卖多少钱呀?
  旁人说,这个哪晓得,得问吴老板自己,你想买吗?
  不问了,还是走人吧……
  回到厂里,心想这下完了,这么好的一个客户说没就没了。看来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了,要找一片森林才行。但是森林在哪呢?我想到“遍地撒网,重点捞鱼”这个法子,想到了就得尝试一下,不尝试不是我的性格。
  晚上睡在床上还在琢磨如何让更多的工厂知道我能加工点焊的活。动脑筋想法子的活其实是最苦的,那种苦思冥想特别折磨人。我想到了站在大街上散发传单的那些人,如果我也印些东西发发呢?于是,我继续想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名片。
  好,就印名片发。第一个问题算是解决了。接下来的问题是印好的名片到哪去发呢?总不能站大街上去发吧?根本不现实!如果到工厂去发呢?也不现实,这些工厂都很分散,没有统一规划说,哪块区域是哪种行业,没办法找。
  再想,我就想到了店面,对,就是店面了,这个相对集中多了。而且义乌的店面七成左右后面都是工厂,也就是说,一个工厂相对一个或几个店面。有的店面是工厂开的,有的店面是工厂亲戚开的,反正九成以上的店面几乎都有固定的供货工厂。
  第二天就去打字复印部订了二盒名片。
  隔日,口袋中装了二盒名片就去了篁园路,专找那些小五金,日杂五金店,也不问对不对路,先发了名片再说。发完名片就回家等消息了,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睡觉也放在耳朵边,生怕漏掉了商机。
  等了几天,一个电话都没有,手机全天候静音。这下我可受不了啦,感觉找客户好难好难。原来是先有陈老板后有吴老板这二个客人,根本不愁活的事,这下就像小溪断了水源,孩子没了爹娘,无依无靠了。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开始创业走上了正轨,从今以后脚踏实地去干就成了,没想创业哪有那么容易就上路了,想得太天真了。
  我每天早上起来都对对自己说,再等等吧,可能明后天就有电话打来了。就这样重复着把希望寄托到“明天”身上,十几个“明天”成了昨天之后,心情就有些不好了。关键是还有个话多的绿叶跟在身边,天天叽咕着说,大勇哥,怎么没事干的呀?我就想,得把这个女人找个厂子干活去,省得她在边上话多。想归想,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厂让她去干,说到底还是不放心她,万一真出点什么事我这辈子也没办法面对老吴夫妻俩了。
  没辙,真没辙!
  没辙的时候就是等与耗,等机遇与耗时间。我想自己总不至于这么背运的,都背了这么多年,也该时来运转些吧?老天爷整人也不可能往死里整是不?
  好在还有一台破旧的掌中录放机,可以听《真心英雄》:
  ……
  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
  全力以赴我们心中的梦
  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
  要是实在不行就再去找付家父子碰碰运气了。毕竟自己身份与人家相比低微了些,自卑是难免的,真要去见付家父子时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地不舒服。这不舒服不是要面子,而是怕人家拒绝我,一旦被拒绝就没有下次了,等于说是断了一条生路。
  这个得慎重。
  左右为难呀,犹犹豫豫中又过了些难捱的日子。有一天手机还真响了,天无绝人之路。但我一看是永康陈老板的电话,心想坏了,这下屋漏偏遭连夜雨,雪上加霜了不是。但电话还是要接的,躲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逃避是懦夫的行径。
  “喂……”我对着手机战战兢兢地说。
  “是大勇吗?”陈老板的声音。
  “是我,我是大勇。”
  “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您是陈老板。”
  “知道就好,我打电话给你是有重要的事找你面谈。”
  “什么啊?”
  “你来永康一趟吧。”
  “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呀?”

“是的,越快越好。”
  “哦……”
  “那我在厂里等你。”
  电话挂断了,嘟、嘟、嘟……嘟得我心烦意乱……

我来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呵,生意上的事,不多说了,感觉日子真好。

在去永康之前我作了种种猜测,最大可能就是陈老板要收回机器,又因在电话中怕我难以接受所以叫我去永康面谈,做做我的思想工作。对于要我赔偿的这种可能性不大,一是我没钱,二是在义乌这片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加工厂做得不合格的产品一般都不赔尝,也无力赔尝,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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